人生

  多么重大的一个话题。
  人生,人的生命周期,人的一生,或人的有生之年,怎么解释也罢,意思大家都明白。
  人生原本是一个严肃且深奥的话题,甚至还带点高雅。但在今天这样功利主义的社会,似乎是一个迂腐的话题。无论如何,哪怕上帝对人的思考发笑也罢,功利主义者对思考者的嘲笑也罢,人既然是人,既然是一种有思想的动物,就很难不思考,否则就浪费了上帝赐予人类的思考的能力。
  作为一个有思想和有创造力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相比于无穷的宇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但是否应该,考虑到个人的存在并非一种形式,而是一种实质?这种实质可以微小到一个原子,但不是虚无。那么,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的人,一般是失败的人。失败的标准当然是世俗的。但这并不归罪于世俗,而是归罪于自己的内心。我来到这个世上,是否应该,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什么?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2012年元旦致辞的题目是《为下个世代点亮蜡烛》。具体一个个人,虽然是平凡且草根的一个人,是否应该,为下一个时代留下点什么?即使不是整个世界、国家、民族和单位,哪怕是为自己的家族、后代,抑或自己,留下一点什么?
  留下点什么呢?这就是我人生追逐的意义。目前我所忙碌和纠结的一切,似乎都不满足留下一点什么的要求。为下个世代留下一点什么,是一个伟大且宏伟而且不属于的普通的梦想吗?我认为不是。留下一个思索,哪怕是重复先贤的思索,也未必没有意义。我深感目前所投身和奉献的事情,远不是青春应有的表现形式,甚至是一种自我讽刺。但我庆幸自己还有这样的意识。我宁愿做一个组成物质的原子,但不愿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也许在成为一个原子之前必须经历长时间的虚无才能有资格成为原子,但起码,目前以我的认识,我是虚无且徒劳的。即使在比目前进一步,进两步,我仍然是虚无且徒劳的。
  追求存在的意义,并非理想主义者的异想天开,而是非常务实的表现。前几天,我算了一下,我的一生,似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我害怕了,汗如雨下。三十年了,我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我没有答案。
  必须留下什么吗?我认为是。我的这篇文章,就是留下的一部分。就像今天的我,非常希望看到祖先留下的一切乃至只言片语一样,哪怕对这个世界没有意义,起码对某些人,有意义。
  意义,非要追求的话,这样痛苦,是必须的。

2012年3月31日深夜

顿悟之三

明知是谎言
大家却在集体维持
并以此为成熟的象征
戳破皇帝的新装
只能指望孩童
人人都在充当
历史的可笑的注脚
怎能忍受如此悲哀

2011.1.10

困兽之斗(二)

并不是不想做什么事
就可以什么都不做
并不是想做什么事
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有些力量强大到无法抗拒
并且无法找到抗拒的理由
但分明有些事
是你不想要的
因为想要什么
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说服自己
需要极大的智慧
比说服别人
难上一千倍
一万倍

有点乱么?
此乱正是彼乱的根源
一边期待着成熟
一边畏惧着成熟的可悲
越成熟
越发现自由的界限更加清晰
是越豁然
还是越局限?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是勇气
还是笑谈?

妥协是更大的进步
抑或是进步的牵绊?
放弃是可耻的背叛
抑或是回归真实的本源?
发展是永恒的主题
抑或是结局的预判?
生命是机械的重复
抑或是个体的呈现?
执着是崇高的品质
抑或是迷失的彼岸?
伟大是存在的必然
抑或是历史的梦魇?
永恒是永恒的追求
抑或是昙花一现?
质疑是幼稚的表现
抑或是可贵的反叛?
反叛是理智的大敌
抑或是进步的源泉?
追问是浅陋的异端
抑或是应有的答案?

困兽
是安享有限的安然
还是与数倍智慧于己的人类
做无谓的纠缠

2011.11.28

隐身人

  我认识很多“终生”隐身的人。
  自从有了QQ,自从QQ逐渐发展成一种必不可少的联系方式,甚至超出了联系方式的意义而上升为一种生活方式,自从QQ有了“隐身”这一功能,便诞生了许多隐身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一年前我有了QQ,那时候它叫OICQ。那时候的它身体苗条荆钗布裙,没有臃肿的体积、花哨的界面和眼花缭乱的皮肤。那时候只需要轻点鼠标就能直接注册六位或者七位的号码,不需要购买会员也没有蓝钻贵族。那时候QQ就是文字聊天,没有视频也没有语音。那时候的好友就是从一页一页的在线列表中随意挑拣有趣的名字,然后加入好友,然后发送一句“你好,可以聊聊吗”。那时候的输入法仿佛只有五笔和“智能ABC”,没有搜狗也没有搜驴。那时候网友的名字都个个如梦似幻温文尔雅,没有非主流也没有火星文。那时候聊天的内容仿佛就是人生,理想,还有生活。仿佛人人都是多情善感的文艺青年。那时候仿佛也有网友见面,聊人生聊得多了,便想要见人,便有了那时流行的那篇后来被称为网络文学鼻祖的小说和那部电影《第一次亲密接触》。
  那时候有很多事,那时候我认识过很多没有见过面的熟人。那时候我用着一个现在已经几乎忘记了的昵称——大概是人海孤舟吧。这曾是我在榕树下的笔名。那时候我和很多现在早已互相遗忘多年的网友彻夜长谈。甚至有过一两个国外的网友。那时候似乎真的在谈理想。那时候的世界似乎没有这么乱,新闻也没有这么搞笑,网站更没有这样多,甚至我都没见过网络游戏。那时候大概很少有手机,每次下网之前,需要和网友约定下次上网的时间。而当双方都如约而至,彩色的头像闪动起来,一种激动和热情就会发生。那时候电子邮件还有着“伊妹儿”的美妙名称,那时候的网络,给人的还是天涯若比邻的感觉。
  我不记得这些年来清理过几次QQ好友。总之,我无法确定我现在好友列表里面的二百多个好友和三百多个陌生人有没有我那时认识的人。也许他们的昵称已改过N次,也许这个号码已几经易主。我不知道他们流落何方,就像他们也毫无疑问已将我遗忘一样。
  那时候的QQ,就像一个蒙面舞会。大家都面对着一个卡通头像和一个昵称互相猜测对方的样子。和一个未知的人通过这种神秘的方式交流,这是全新的体验,没有压力也没有顾虑,人人都敢说出自己的心事,就像扔出或者捡到一个漂流瓶,让人倍加珍惜一种偶然的缘分。

  后来,当人人都有了QQ,当人人都上QQ,当大家见了面都在互相询问对方的QQ号码。QQ忽然就变了。这已经不是一个充满了无限悬念、未知和惊喜的虚拟世界,而是现实世界在网络世界的等面积投影。它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呼吸自由空气的地方,而是另外一副枷锁。当我的好友分组越来越多,当我认识的或认识我的、想说话的和不想说话的、喜欢的或讨厌的、追求的或逃避的人都纷纷出现在我的好友列表中,QQ忽然变得可怕。可怕的不是越来越臃肿的体积、复杂的功能、缓慢的速度、五花八门的骗子和刺鼻的商业气息,而是无处可逃的恐惧。生命中总有些人,我想躲避他但不想让他知道。也总有一些事,让我不愿、懒得或无法提起。我有时想平静而不受任何打扰。QQ逐渐让我有无处藏身的恐惧。当我打开QQ,我不希望看到一些头像闪动。就像不希望在周末里听到手机响而且拿起来一看是单位电话打来的那样。
  纵然QQ已经让我越来越疲惫,但我无法逃避,就像没人能逃避手机一样。QQ号码就像手机号一样总是很难保密,只要有了一个号码,喜欢的或不喜欢的人,总会找上门来。
  有时候,逃避手机的做法是选择关机,而逃避QQ的做法就是隐身。
  手机关机,总要有一个解释——当需要对某些人做出解释的时候。这个解释一般都是一个谎言。比如没电了,没信号,或者手机坏了。而QQ隐身,则不需要解释。于是,很多人像我一样,或者说我像很多人一样,选择了隐身。而一旦隐身,就很容易上瘾,于是越隐越久,于是就有了我的“终生”隐身。
  我已经习惯隐身很久,也许几年了。隐身的时候你看得到他们而他们看不到你,于是你忽然就掌握了主动权,和谁聊天由你主动发起,而不是被动应付。这就不仅没有了恐惧,而是十分轻松了。我看过一部电影《透明人》,我也曾无数次做过这样的科幻梦,幻想自己能隐身于这个世界,就像传说中的鬼魂一样,你看得见世界,而世界看不见你。这让你有偷窥整个世界的快感。
  一旦隐身成为一种流行,QQ的气氛立即变得诡异。面对着一排排灰色的头像,你不知道谁真的在,谁真的不在。而仅有的那几个彩色头像,就暴露于无数隐身者的监视之下,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有时候我想戳破这阴谋,便会忽然上线,搅一下浑水,竟也是惊险刺激的。而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躲在角落里。
  今天晚上,我发现了一首好听的歌曲《The Call》,看到网友SWEET在线,便随手分享给他,并发了一条留言“在线啊,听听这首歌”。他接着回了一句“啊,我隐身了,对你显示在线”。我忽然明白了。我天天看到他在线,其实他竟然天天是隐身的。我激动地说,我对你也是显示在线的,并忍不住截图给他看。QQ有个功能,叫做“隐身对其可见”,可以设置那些你隐身时仍可以看到你的人,这个描述很拗口,我称之为“隐身白名单”。我的QQ的隐身白名单中只有正好10人,这个SWEET就是其中之一。我忽然有一种收获了信任与被信任的缘分的幸福感。我忽然很想知道还有谁也将我加入了白名单。我同时也明白了,那些我早已将其加入白名单,但他们却常年是一个灰色头像的人,也许在他们那里,我是不受欢迎的人。
  看看QQ上这些在线的人,也许在别人那里,他的是灰色的。也许他们正是在等待和呼唤你出现的人。再看看那些被你放入白名单的人,也许他们正是你这个大千世界上,最想见和最关心的人。也许你的QQ,只需要这些好友。

2011年8月31日凌晨

真言

  真言二字,是有些大的。也许只有至圣先哲们的话,放之四海而皆准、传之万世而皆灵的话,才可谓之真言。而在我这里,这两个字没这么伟大,按照最朴素的理解,真言就是真话。说真话,就是真言吧。
  不知道是俗话还是名言,说“酒后吐真言”,也有句不知道是俗话还是广告语,说“凡事无绝对”,所说酒后吐真言也并不绝对。但在我这里,是绝对的。我是酒后吐真言的人。我发现今日之中国,说真话是很需要勇气的。对于一个懦弱者来说,这种勇气是十分难得的。不知道是俗话还是名言,“酒壮怂人胆”,所以酒后敢于说真话,在我身上是完全可以解释的。
  为什么敢于说真话这么难?因为说真话就是暴露了本质的自己。现在这样尔虞我诈的社会,暴露自己是很危险的。一个成熟人士的标志不是他多么正直和有原则,而是他城府多么深。所谓城府,则就是阴谋和变通。厚黑学大行其道,堂而皇之登堂入室,而正直,这一全人类赖以生存发展和不断进步的优点,却如过街老鼠。不论我认为这是悲哀还是可喜,这都已既成事实。我如果不能接受和适应,只能被这个社会淘汰。聪明者和勇武者的一个重要区别是聪明者善于保全自己。我不自认为是聪明者,但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激进者,起码9年以来我都是。所以我要保全自己,要掩饰正直,要将城府发扬光大。但我们都知道按捺自己的灵魂是多么困难。在世俗的外表下姑且可以隐忍吧,但酒后,这种释放是彻底的。
  我长篇大论似乎都在鼓吹自己的正直,这不符合中国人谦虚的传统美德。但我分明对自己的正直很有信心,不管这是否是自封的。我虽然酒量不大但长期以来依赖酒精的麻醉,并不只是忘了短暂的放松和忘却,而是寻回自己。
  何谓真言?对于我这样一个人,什么是我的真言?也许太多了吧。也许要找到一个头绪很难把。也许虽然需要但我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吧。所谓“头绪”本就是一个程序化的产物,而程序化就代表了束缚。我虽然时时尝试但从未真正摆脱束缚,也许永远都无法摆脱。但我从未放弃尝试,比如今晚。
  真言太多,以至于“罄竹难书”。我从不以忌惮在自己身上使用贬义词。我想说什么呢?对这个社会的失望?这是有的。这个社会疯狂且变态,这样的生态已经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变态。我长久的沉默,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很多朋友问我,你最近很忙吗,博客很久不写了。有的朋友则说,你们没有写文章了。我从未把自己的这些闲言碎语当成文章,虽然古人有句话“凡著诸竹帛者皆为文学”,我想古代缺纸张,文字写在竹简和锦帛之上,又加上古代教育不发达,识文断字者乏,故而能在竹帛之上留下只字片语之人,都可谓文学家。而今日之社会,文字犹如快餐,文学的界限已经模糊,文学从未如此下贱,允许不论何等龌龊之人都可以披上文学的外衣。这等情况下,我这些也许称为文章就会亵渎文学的东西,也欣欣然称为文章了。
  这些天,未尝不思虑甚多。思考从来不是乐趣,而是一种负担和煎熬。但每一个思考者都深知这一点却仍然无法自已。人生的取舍过于困难,是进是退过于纠结,名利的负累难以摆脱。我知道有一种捷径,放下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但这路是不能轻易迈出的。人永远无法按自己的本真去生活,这是造物者对人类的惩罚,任何挣脱命运的尝试,都是代价极大的。我没有挣脱的勇气,纵然是在酒后。
  最近的事情很多。事业的、家庭的,个人的。事业上的挣扎,近乎徒劳的挣扎,家庭的快乐并痛着,纵然痛也快乐的。个人的,梦里的美好的纯真,梦里的激动、拘谨,梦里的繁花。很多事情都足以让我长篇大论来说服自己,但我现在变的可怕的迟钝。当一个人想说什么的时候,他是自己无法说服自己。当一个人想说什么后来又没说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我没想到自己在短短的几年中锻炼出了惊人的说服自己的能力。很多话想说,却往往能忍住。这就是城府,这就是成熟。这就是我的悲哀。
  在开头之前我想到了一件件事情,喊出他们的名字,喊出我的抗争,更能体现“真言”的标题。但纵然是在醉态,理智仍然战胜了激动。我又忍住了。我知道不论对于读者还是我自己而言,忍住都是难受的。但难受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不愿难受,但仍无法避免一次又一次的难受。
  最后的真言,献给带给我美好感受的人们。我昨晚梦到她,那么妩媚,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我甚至在酒后都没有勇气说出她的名字。我用一个女人的例子,来打一个比方,来形容世间美好的事物。若非这些美好事物的吸引,断然没有留在这世上的理由。
  真言。混沌和糊涂,难得。

2010.11.1深夜

但求爽口,莫问本味

  昨天修改了一个QQ签名,本是无意之举,不料却引来了一些围观。有的朋友问我,你这签名啥意思啊?有的朋友则说,你这签名太悲了,有些消极。还有朋友说,你这签名很吓人。不过没有一个人说这个签名很深刻——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这句话不是我的原创。这是鲁迅先生的散文集《野草》中的一篇《墓碣文》中的句子。我不记得何时看过这篇文章,也忘记了大部分词句,只是这一句话记忆深刻,昨天无意间想起了,便做了签名。我知道,如果我在后面加上“鲁迅”两个字,就一定有人会说这句话很深刻了——我简直做过这样的试验。我曾把自己写的句子念给别人听,说是某大作家写的,他们便连声称好,甚至能分析出一堆深刻的道理。或者我把一些名人的句子念给他们,说是我自己写的,他们则完全不屑一顾了。我知道了文学也是讲究出身的。就像这句话,倘若是我说的,便一文不值了,但它偏偏是鲁迅大师的手笔,也许是现在读鲁迅的人也确实少了罢,因此围观的人才这么多。
  这是一篇十分怪异的文章。也是鲁迅先生的散文(也有人认为这是一首散文诗)中公认的最难理解的篇章之一。在写这篇东西之前,我从百度搜到全文,念给LP听,问她怎么样,她想了一想,说:鲁迅写文章有时候也跟说梦话似的。说完便转身去看电视去了。电视里正在播新版《三国》,也许那个比这篇文章有意思得多。我本想指出她的肤浅,但转念之间,却发现她未必错了。鲁迅先生正是描写了一场梦境。文章的一开头便是“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可不就是做了个梦吗?我惊喜地发现这也是对这篇文章的一种解释——当然这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相信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必然是多梦的,而且他们的梦也一定是足够荒诞离奇的。所以这未必不是鲁迅先生在梦境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后的产物。当然在无数分析家、研究家的眼里,鲁迅先生这么伟大的文学家,不会去简单地记述一个梦境而不添加批判讽刺与忧国忧民在里面。
  关于这篇短文的主旨,数十年来一直有人在研究,观点各不相同,有的观点甚至完全相反。我一直有一种观点,很多文学研究家们在研究古人的文章的时候跌入了历史的陷阱。他们更多地喜欢讨论历史而不是文学本身。我知道在欣赏某些文学作品的时候适当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和作者个人处境是非常必要的,但很多研究家们的研究已经显然走火入魔,他们不认为文学可以明白如话,任何一篇文章如果没有三万字五万字的解读便是肤浅和错误的。他们忘记了“子非鱼”的典故。他们自以为了解历史,用记录在案的那一点点历史的碎片去试图还原作者的本意。他们更喜欢去抽丝剥茧般地、一厢情愿地、自以为是地分析作者当时的思想感情,却不愿意去挖掘这些能够在成百上千年中感染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境遇下的人们的经典文字中的文学美感和某种普遍地代表性。他们一说起鲁迅便要把他的一切作品打上忧国忧民、针砭时弊与拯救民族的烙印,而不愿意去琢磨在国民党反动派早已经零落成尘的今天为什么还有人喜欢读这样的文字。一切不朽的作品必然具有穿越时空能力,它带给人们的共鸣可以持续千年,完全不受历史的局限。将文学欣赏人为复杂化,是这帮研究者最大的贡献。研究宏观的历史可为今人借鉴,微观的历史仅供学者谈资。而因文学欣赏而研究微观到作者写作的当天吃过什么饭拉过什么屎放过几个屁的历史,则完全是迂腐文人们为了标榜自己的深刻而发明的蒙汗药。让人晕晕乎乎然后情不自禁地说“有深度”就是他们的追求。
  鲁迅是因为时人以及后人对其文章的喜爱和认同而成就其伟大。而并不是在评论家们的“深刻”解读中伟大起来的。这些自以为可以分析鲁迅作品并自封正确的人,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可以超过鲁迅。他们何以有信心可以把将近一百年前一位思想巨人在写作时的感情看穿呢?他们何以敢去做这样的尝试呢?今人读鲁迅之作品,若能学得文字技巧之运用一二,词句章回之组织一二,抑扬褒贬之轻重一二,文学良心之要义一二,天下兴亡之忧喜一二,再有文字之学之优美、犀利、酣畅与精准一二,足矣。倘能在先生的某段文字中察觉到某种共鸣,似诉心中无限事,那便是令人激动的意外之喜。除此之外,概无其他。至于先生写作时的来龙去脉如何,所思所想如何,所作所为如何,真的不必追究,也不可能追究。倘若非要把这种追问说成一种学问,顶多只能算是一种“好奇心”学问,自娱尚可,唬人就不对了。
  我忽然又有一个重要发现,且看先生在这篇《墓碣文》中的另一句话: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不妨抛开这篇文章的整体,单就断章取义地把这一句话当成一个比喻。自己品尝自己的心,刚挖出来时,身体剧痛尝不出真正味道。而痛定之后慢慢品尝,心却已经陈旧,怎能尝出最初的味道。先生之心,自己不能得其味,更忧后人不能知其味。后人即便品尝一二,也是“陈旧”之心,岂是先生本味!自知无人可知其本味,先生释然曰:“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任由一个个不能“答我”的路人走过他的墓旁,他是在释然地微笑着的。
  必须再次强调上面这段以及之前的“梦境”论并非我对这片《墓碣文》的全部理解,只是我在随手填补一个个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不论是什么文章,对于读者而言都无需被限制在一个标准答案式的狭小的理解空间里。这也是我对语文教育中所谓“文学欣赏”题一直十分抵制的原因。记得某名人曾经说过多少个读者就有多少个哈姆雷特。我们老祖宗也常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些原则对于文学欣赏尤其重要。倘若一篇文章只能有一个主旨,只能按一种方式去理解,只能在同一个点上产生共鸣,那无疑是可笑之极、荒唐至极直至悲哀至极的。这种做法是对教育的亵渎,对文化的犯罪。喜欢一篇文章,一万个人可以有一万个理由,哪一个理由才是“本味”?对这个问题的认知可以有学派之分、主流与非主流之分、普遍与个别之分,但不应该有对错之分。科学的词典里没有“也许”,艺术的书本上没有“肯定”。所谓文学欣赏的标准答案,是对思想的禁锢,艺术的扼杀。
  但求爽口,莫问本味。我感受到先生这篇文章的深邃,又感受到它散发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这种气息吸引了我。也许只是那一句“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吸引了我,让我时时回味。我讲不出道道,也说不出历史,哪怕这篇文章不是出自鲁迅,哪怕出自一个无名小辈之手吧,也足以为我吸引。其他所有喜欢这篇文章的人未必都是像我一样的感受,让他们记住这篇文章的原因可能千差万别,这正是这篇文章的魅力所在,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先生的魅力所在。倘若一定要站出一个权威定出有一个本味,倘先生在世,料亦不能容。
  不求本味并非不求甚解,本味非解,本味无解。

2010年5月12日深夜

附:《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
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鲁迅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彩凤何不鸣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
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
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
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
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
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
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苏轼《水调歌头》

  被苏轼陶醉,已经很久。
  我真的很少崇拜什么人,苏轼却是其一。不仅崇拜,我简直被他迷醉。听说他的墓在河南,如果哪天有机会去到那里,我想我会禁不住给他下跪磕头——要知道我见到明太祖的塑像不过是鞠了三个躬,在孔子墓前也不过行了注目礼而已。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读苏轼的句子,也许是从那首《明月几时有》开始?他的好多词句,都已经渗透我的每一个细胞,在每一条毛细血管中流淌。他的很多句子,曾经无数次地被我在心里反复默念,那种充满了潇洒、飘逸、淡然、乐观、自由、率真等等让人迷醉的优点的句子,将我深深折服。虽然我只是在很少的几年里与它们相伴,虽然我读书一向非常任性,只挑选自己喜欢的篇章来细嚼慢咽,虽然我读过的可能只是苏轼所有作品的一小部分,但这并不能影响我成为他的忠实信徒。
  今天似乎很偶然地,我想起这一首。想起这一首,是因为想起了“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我知道这本是一首描写音乐的词,按说不应该自作聪明地生发出太多的联想。但是这句子分明又蕴藏了某个哲理。最近生活中的一些事,催促我思考人生,想着想着,就想起了这句。很多人都认为,这句话是教人低调,教人“真人不露相”,教人不入俗流。这固然有些道理。但我想,彩凤不是因为不鸣才成为彩凤,而是因为成了彩凤所以才不鸣。“不鸣”的鸟很多,不见得都是彩凤。有时候鸣叫也是展示自己的机会,要不就不会有些鸟有资格被人豢养。人不是永远靠低调就能抬高自己,相反,只有达到了一定高度,低调才成为一种优点。就像骄傲和自信只差一步一样,谦虚和懦弱也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本来我还非常想不厌其烦地列举苏轼的那些深深触动我灵魂的句子,但似乎这会打乱这篇文章的主题。我想我终有一天会做这件事,也许今晚,并不是最佳时机。

2009年11月5日夜

听话

  这是一个对每个人来说都毫不陌生的词:听话。
  小时候,大概从还听不懂话的时候,父母就对我说,要听话。当一个孩子唯父母之命是从,人们便纷纷称赞:这孩子真听话!父母也骄傲地说:我家孩子真听话。听话的孩子是好孩子,听话有糖吃,听话不挨打。
  大一点了,上学了,老师就对我说:要听老师的话。当一个孩子唯老师之命是从,人们便纷纷称赞:这孩子真优秀!老师也骄傲地说:这名同学真优秀。听话的学生是好学生,听话不挨批,听话有奖状。
  再大一点了,工作了。领导对我说:要听上级的话,听组织的话,听党的话。当一个人唯领导之命是从,唯上级之马首是瞻,人们便纷纷称赞:这同志真上进!领导也骄傲地说:该同志是个好同志。听领导的话是好同志,听话有饭吃,有钱拿,甚至还给官做。
  当我做了父母,哪怕是刚刚做了父母,也对着孩子说:要听话。哪怕他根本还听不懂什么话。当我做了老师,我对学生说,要听话。虽然我自己都不认为自己的话都很正确。我还没有做领导,也不太听老婆的话,所以这两方面还有没太多体会。但总的来说,一个人似乎一生都难以摆脱“听话”二字。即使终于有一天可以谁的话也不听,那也是在教育别人要听话。
  有时候我在想,一些人为什么要听另一些人的话?我发现这就是所谓统治。当一些人掌握了这个世界上的资源,便有资格要求别人听他的话。人人都需要依赖一些资源才能活着,人人都想获得更多的资源来活的更好。于是掌握资源的人便可以发号施令。甚至有时候,有的人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利,那其他人只有唯命是从才能安身立命。
  不谙世事的婴儿,是不听话的。他根本就听不懂话,因此也无所谓听话。任凭你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都是我行我素。但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将来听话的人,大人们容忍了这种叛逆。可惜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就要学会听话了。对于孩子来说,寄生虫一样的存活着,一切需求都由父母供给,父母自然有权利要求其听话。好在大部分父母对于孩子的统治都是出于善意。在善意的名义下,姑且可以容忍这种霸道。
  上学了,老师要求学生听话。听话的学生好管理,不惹事,省心。老师喜欢听话的学生。老师手里也掌握着一些资源,早年的时候老师可以决定是否痛打学生一顿,后来文明了,打人不允许了,便改为言语讽刺。不听话的学生要接受批评、数落、冷遇、威胁和严声厉色,甚至还有被剥夺受教育的权力的危险。好在大部分老师对学生的统治都是出于善意。在善意的名下,姑且可以原谅这种强加。
  工作了,领导要求员工听话,政府要求人民听话,党要求群众听话。听话的人好管理,不反抗,放心。听话的人有肉吃,有钱拿,有官做。但是我暂时没想通这种统治是出于什么意,也许也有些善意吧。在可能存在的善意的名义下,姑且可以原谅这种强权。
  人从生下来之后不久,就要开始习惯于听别人的话,习惯于服从,有时候是无条件服从。似乎一生都难以逃离,甚至一生都不允许做不允许说不允许想甚至不允许梦到逃离。这或许有些可悲。然而每一种统治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总要披一件善意的外衣。有些名义、外衣甚至都已经被强化成坚不可摧的规则,只要是人,就要无条件遵守。更为可怕的是随着千百年来这些规则被不断的灌输和反复强化,使得人人都以遵守规则为荣,而从不会去想规则为何会存在。人们纷纷自豪地钻进规则的笼子,然后骄傲地宣布:我是良民,幸福的良民。

  听话。很好听的一句话。

2009年10月16日夜

网络改变中国

  今天看到南京“天价烟局长”周久耕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的新闻,不禁再次暗自感叹网络的力量。如果从2000年9月的某个夜晚第一次在曲阜的一个网吧里学着用鼠标点击windows98桌面上那个E图标完成了第一次上网尝试时算起,我上网也有8年多的历史了。相比于互联网在中国的发展进程,我即使算不得一个“老”网民,起码也能算一个“中年”网民了。8年来我不断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网络奇迹,目睹了一次又一次次网络带给中国的冲击和改变,不断亲历着一个个网民的胜利,有时候是伟大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胜利。我发现我们必须感谢网络。虽然网络来到中国并不算早,但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家尤其需要感谢它。她并非为推动中国的进步而生,但她却实实在在的推动了中国的进步。
  网络颠覆了长期被体制垄断的话语权,带来了媒体的彻底革命。一切旧媒体,不论是广播电视的、报纸的,还是堆积如山的书籍的,在她面前统统轰然倒塌。在她面前他们不得不收起自己的霸道,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局限,更无法企图一手遮天。这个彻底透明的新媒体从一诞生就活力十足,就注定要掀起媒体的革命。信息终于可以畅通无阻的传达,而不是必须根据某些人的喜好加以遴选。信息终于可以以足够自由的方式传递。
  网络让地球变小,让壁垒变薄,让沟通变得简单,让交流插上翅膀。有了她,自由的声音得以表达,不同的观念得以碰撞,深藏的真相得以昭彰。如果说中国人的话语权、知情权以前一直被关在一个只有一个出口、而且把守严密的黑屋子里,那么网络的出现无疑彻底摧垮了这屋子的围墙。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段文字,一幅照片,一段录像,随时都可以以光速传播到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呈现在每一个渴望获得这些信息的人们面前。网络让信息无处遁形,让丑恶者手忙脚乱,让掩饰者顾此失彼,让阴谋者欲盖弥彰。让人们更容易接近真相,这在原来几乎不可想象。
  网络催生了奇迹般的“中国式网络民主”。这个词是我的发明。在这个民主、人权之类的话题格外敏感的国家,在这个短时间内民主状况尚不能希冀有任何改变的国家,网络提供了一种新的民主实现形式。网络由于其自身的特殊特点,使得人们有可能在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对许多问题发表看法。这虽然容易滋生不负责任的乱弹,但更多的是不需顾虑的直抒胸臆。通过这种“不记名”的网络,人们表达的更多的是一种真实。无需任何掩饰的真实感受。多年来说不清有多少次网民的意见、网民的努力、网民的抗争,或刺激了政府的神经,或敲响了政府的警钟,或影响了政府的决策,或直接改变了民生。这是多么伟大的意义!我非常相信网络一定会成为或者已经成为了推动中国民主与民权前进的最强大力量。
  如果监督和批判也是民主权利的一种,那网络无疑也是一把与一切丑恶斗争的利剑。手握着这把利剑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团体或者一个什么组织,而是千千万万乃至上亿的全国的普通民众。与传统媒体的监督在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下越来越形同虚设或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同,网络的监督完全是开放的。这把利剑随时可以被掌握着正义的人握在手中,而不需要什么人赐予或剥夺。这把利剑所到之处,黑暗无处遁形,罪恶大白于天下。“一朝上网天下知”,轻点鼠标之间一条信息就会传遍天下。在网络面前,再精明的、再强大的邪恶力量也是鞭长莫及。闻名遐迩的“华南虎”事件,包括这次的周久耕事件,还有数不清的其他事件,这些事件一次次成就了网民的胜利。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丑人、丑事、丑行被网络曝光于天下,在网民雪亮的眼睛的注视下现出原形。网络的监督和批判在纠正这个国家的错误、疏漏,有时甚至是一小部分人的阴谋时已经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而这一切都在改变着这个国家。迫使所有人从每一次事件中吸取教训,而这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进步。
  网络还是一个完全包容和开放的舞台,人人都可以在这里唱自己的独角戏。可以是浅唱低吟,也可以是激情的演讲。没有题材的禁忌,不需要水平的衡量,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面向全世界的观众演绎。而且观众,是不受空间约束的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的人。这个舞台高效而廉价,几乎不需要任何成本,也不需要什么手续。也许需要的仅仅是申请一个博客,或者注册一个论坛的账号。没有任何一种媒体可以与此媲美。她将表达和表演的权利赋予每一个人,她把对着世界呐喊的门槛降低到零。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但在今天却已分明唾手可得。有多少人藉此成名,藉此传播思想,藉此分享收获和快乐,藉此发现存在的意义,藉此提高活着的价值。有多少人从这里收获知识、启悟、乐趣甚至尊严。这样的舞台上,自由的空气无处不在,与令人窒息的现实相比几乎是一个世外桃源。但这里不是逃避现实者的心灵避难所,而是追求自由者的理想安乐国。她对多元文化的包容,对日趋僵化的主旋律文化的补充,对极度缺乏的自由空气的挽救和培育,是多么的重要和可贵。她让文化之树不死,让自由之林常青。

  我从未想过网络之于中国和中国人民是如此的宝贵。当我静心思忖,却有如此惊人的发现。短暂的心血来潮的总结并不见得全面和正确,然而哪怕仅仅是阶段性的,也是时候对网络表达一下起码的敬意了。我忽然想起要感谢网络,并非因为我的职业恰恰是以网络为谋生手段,而是通过网络使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得到了比谋生更重要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多么的渴望。

2009年2月13日夜

非典型成功主义者的自白


  前几天在心血来潮之时写了《穷人的自白》,以少有的发牢骚的形式描述了我目前面临的一个困境。然而没有想到这篇文章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也引出了关于青年人奋斗与成功的话题。也许这个话题是许多和我年龄相仿的朋友们共同面对的问题。海东、YM、17ING和隐身等多位朋友都发表了评论。读了这些评论我突然感到自己还有话要说,而且这次可能要略显严肃。
  关于奋斗与成功,我们在多年的求学生涯中一直在接受这方面的教导。我们对只要努力奋斗,就能取得成功、实现梦想之类的东西并不陌生。许许多多“成功人士”的故事被以各种形式传颂。古今中外的名人们的名言警句、传闻轶事甚至兴趣爱好等都被作为追求成功者的座右铭和学习榜样。每个人都可以被自己心中榜样的力量鼓舞着,过着虽然暂时失败但仍怀揣成功梦想的日子。
  中国悠久的历史中成功人士的故事不胜枚举,我们能找到极为丰富的素材来论证关于奋斗、追求、不屈和最终成功、成才、成名的命题。近几十年市场经济条件下一个人一旦坐拥万贯家财便也成了“新型”成功人士。西方成功论也大行其道,在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野性味十足的氛围中,在官场争斗、商海浮沉、利益博弈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脱颖而出的便成为成功人士。成为有资格传播所谓成功经验的先知和至圣。他们的成功经历便立刻成为指路明灯,在很多追求成功的青年传诵。并享受人们的礼遇、赞美和膜拜。再加上拜金主义的盛行和成功与金钱的近乎等价,“成功”成了每个人必须从小树立的目标,人们都挤上追求成功的列车,向同一个终点进发。
  让每个人都怀揣成功的梦想去努力奋斗,并将成功当作对竞争中获胜者的奖赏,看似是一种无可挑剔的公平法则。这种法则也有利于最大限度的发展经济。如果再加上从人类数千年文明史中筛选出的百八十位通过不懈奋斗获得成功的人士故事作为辅证,再结合坚韧不拔、百折不挠、失败是成功之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等等之类的警世名言,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成功法则便出炉了:要想获得成功,就要努力奋斗;如果没还有成功,说明还不够努力。
  这样的文字仿佛绕口令。在这样的命题中很多人很容易得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取得成功”的隐命题。然而这显然是站不住脚的。我们一定在这里面忽略了什么。也许我们可以把一个逆境中成功的人作为例子和榜样来大加赞扬,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人失败的事实。一将功成万骨枯,“弱肉强食”的成功法则最大问题在于只强调强者而忽略了弱者,只鼓吹精英而遗忘了普通。然而普通人却占了人群的绝大多数。成功既然是“争”来的,那必然只属于少数人。多数人都能拥有的东西不需要争。让大多数人去争一样只有少数人能获得的东西,显然最终还是失败者多。
  曾经在《增广贤文》中读过“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的句子。出身卑微、平凡,最终登堂入室、飞黄腾达者自古有之。这句话对像我这样出身草芥的青年很有激励作用。然而蒿草遍野,兰香几株?茅屋万间,王侯几人?我想少数人的成功除了具备努力、勤奋、坚定等尽人皆知的要素之外一定还有其他东西。甚至可以说这其他东西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或许关于成功也有普世的规律可寻,但这个规律绝不是几个词汇可以概括。我不相信蚍蜉凭精神可以撼动大树,螳螂凭意志可以挡住车马。麻雀凭追求可以化为凤凰,鸡鸭凭模仿可以飞上青天。确实童话中有个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但是看过这个童话的人都知道它本来就不是一只鸭子,只是天鹅妈妈不小心丢失的孩子。
  这样的说法很让人沮丧。似乎有鼓吹自暴自弃的嫌疑。这绝不是我的本意。我一贯认为成功不是单凭顽强的精神就可以达到的,虽然顽强的精神必不可少。成功一定需要很多前提。也许有的人具备了这样的前提也不一定成功,但是如果不具备这些前提就注定无法成功。不论我们如何坚韧不拔,如何不服输,也必须承认人和人是有区别的,或者更直白的说人的先天能力是分三六九等的,很多上天恩赐的先天能力是后天无论通过何种努力都无法弥补的。不从自身能力出发而仅凭狂热的意志试图改变命运可能多半是徒劳的。除了精神可嘉,剩下的只有失败。
  这绝不是号召自暴自弃,而是提倡清楚地认识自我,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这样才不至于在实则非常盲目却自以为意义十足的追求中做着无用功,收获着失望。在我们无法确知自己是否具备了一个成功者应该具备的元素的时候,我们不妨把成功当作人生道路上的一个的副产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不断发展自己,如果成功降临,那是意外惊喜。如果成功擦肩而去甚至遥不可及,那就当造物之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以眷顾。这样纵然没有成功作为目标,仍然可以勤奋、努力、坚定和愉快的生活着。

  说到认识自我,我忽然发现我已经放弃了主流的成功观。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人,我姑且称自己为非典型成功主义者。
  我也曾被许多“成功人士”人感动过。我也曾有过奋斗的念头。我也曾经奋斗过。我品尝过阶段性的成功,也体会过暂时的失败。只要我继续奋斗下去完全有理由相信26岁的我这一辈子绝不止目前这点出息。但是现在的我却坚定而固执的放弃了榜样。我拒绝崇拜任何人,也拒绝迷信任何事物。我拒绝被任何思想、理论或主义左右,拒绝被任何人征服或改变。我主观的排斥他们,哪怕他们出于善意。我要求自己对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判断,我要求自己像自己一样活着,而不是像任何一个其他人一样活着,哪怕他是一个成功人士。我意识到我活着的意义不是在于复制或延续其他人的成功和生活方式,而是在于活出一个鲜明地区别于其他人的人。哪怕我最终的下场是给其他人提供了一个反面教材,我认为这也颇具意义。
  在这样的精神的指引下,我不断调整自己对于成功二字的理解。可以说我理解的成功已经基本脱离了一般意义上的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功名显赫之类。虽然这些东西都很让人向往,我也有这样的目标和理想。但这不是我理解的成功。我所理解的成功已经不是得到某些具体的东西、达到某种具体的地位,而是一种对自我存在意义的不断满足。我不断改变或提高自己对存在的意义的认识,然后通过努力让自己达到这种状态,我从中体会成功。在我这里成功变成了一个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伸缩性和可塑性很强的东西。成功已经不是我生活的必须组成部分,而下降为一般的精神追求。
  其实这样说很容易想让人联想到消极的意义。对于成功标准的降低很容易被认为是一种逃避现实或者自欺欺人的做法,是失败者内心怯弱的表现。或者是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自命清高的狡辩。我认为我不是这样,我也无需这样。自从考上大学的那一刻我满足了父母对我的期望之后,我身上已经不再背负任何人的期望,也没有谁对我寄予我必须实现的期望。我现在只背负自己对自己的期望。所以我无需掩饰、逃避和狡辩。我对自己的期望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成功观。
  虽然生活中我的所作所为与一个小城市里工薪阶层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土里土气,半个乡下人。而且我在生活中也被认为是一个随和略带谦逊的人,不见得意气风发也不见得桀骜不驯。不见得特立独行也不见得标新立异。我做着和大家相同的事,不见得更崇高或更有新意。我并没有对自己进行刻意伪装,只是我的成功观并不张扬。

  这篇东西的长度再一次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写东西也像做人一样散漫,毫无计划。这一点是不折不扣的缺点,但我仍固执地不愿改正,这就是我。我只想让自己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虽然这很难甚至几乎不可能达到。
  有的朋友在留言中说时常来我的博客是因为能读到一些能让自己产生同感的东西。更有甚者说能够在这里学到东西、受到思想教育云云。我不希望我的博客承担这样的功能,我也做不到,我也不配。我很乐意我的一些想法可以感染别人,但我从未想过让他承担任何除了分享心情之外的功能。有的朋友留言留下赞美之词,我表示感谢。有的朋友留下一些观点,我认真对待。有的朋友留下一些批评,我一笑而过。这个博客改变不了我自己,也改变不了任何一个人。起码我没有过这样的奢望。

2008年11月5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