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这样的人

我在他爹死的那天有了写下这些东西的想法
死爹是一个极大的悲剧
否则就不会拿他来诅咒别人
他爹死的那天,他看起来很释然
我不能说他挺高兴
虽然看起来他没有泪
没有哭天抢地
乃至都没有发出象征性的哀嚎
我之前有所不解
直到他淡淡地说:俺爹,俺尽了最大力量了

1990年的夏天
他和三个表兄弟在青岛打工
穿了一身黑西装
留着长发——发型有点像曾经的郑伊健——比那再稍微长一点点
嘴角有个痦子
毫无疑问有明星相
他的表兄弟,有人还穿着条纹背带裤
里面是浅黄色碎花衬衣
即使放在今天,也是很有品味的打扮
他们兄弟四人在一家照相馆
年幼的我曾对这张照片印象深刻
让我仿佛看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深刻记忆
数十年未曾变化

1995年的春天
他和一个女人来到我们家
那女人烫着头发
穿着漂亮的衣服
以我那时的年龄,对女人还没有兴趣
但我也觉得这女人挺好看
他和那女人住在我家的东屋
住了很久——也许一年或者半年
他叫我妈五姨
我叫他表哥
这女人当时还不是他的老婆
因为那女人的父母不同意
要打断他们的腿
或者已经打过几次,只是没有断
于是他们跑出来了
术语叫做私奔

我听说他们终于在某一年结婚了
代价是各自净身出户
没有婚礼
没有祝福
没有新房
只有两颗心

此后他的人生和我没有太多交集
所以我很少见他
也许一年一次,也许三年一次
只知道他们两口子以初中学历
在青岛这样的城市里混
养育着三个孩子
每次见他,都比以前更黑瘦一些
胡子更长一些
头发更短一些
身形更佝偻一些
我那个表嫂也是

他爹死的那天中午
我在他盖起的新房——盖起了几年但还没有装修的土坯房里
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二女儿
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
守着一个烧水的炉子看书
那天确实挺冷,北方干冽的冬天
孩子很平静
鼻子上插着一种管子
像是打吊瓶用的那种管子
我问:怎么样了?
他说:临时死不了
我问:能活几年?
他说:活一年是一年吧

我其实不知道他二女儿的名字
曾经听说过,但很快忘了
只知道这个孩子小时候很聪明
后来在学校操场跑步忽然晕倒了
然后就查出一种病
我叫不上名字,总之是活不成了
后来听说去了很多地方治病
直到他爹死的那天中午
我才亲耳听到他关于治病的经历
五年的时间不算短
两周一趟北京
北京的大医院的大专家对他说
你们这样的家庭,没必要治了
但他还是每两周一趟北京
大专家说
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我也有这样的疑问
他说:俺闺女,俺尽了最大力量了

我非常担心他的经济状况
他说,还行的
花了一百多万了
青岛的那些老板们
知道他闺女的事
从来不欠他钱
村里的领导们
给他申请了一些救济
感谢政府
他说这话的时候
两腮的颧骨很高
没有中年人的发福
似乎比当年那张照片里
还要单薄了许多

让我比钱更感到揪心的
是他淡淡地描述的
关于他爹,和他闺女
在过去若干年中
需要他承担的
那个曾经花枝招展的年青女人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中
在无数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日子里
在日复一日的漫长时光里
所做的一切

也许有人注意到
我没有提到他妈
因为他妈在他出生三个月的时候
上吊死了
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放在今天也许可以叫做产后抑郁
那时候的说法叫想不开
他爹死的那天的白事宴上
有老者喝多了酒

幸福这孩子能养大真不容易

十一

对,他叫幸福
一个似乎颇具讽刺意义的小名
我希望他的闺女能好起来
虽然这希望渺茫
那个孩子看起来真的很乖
她应该上学,然后开启一段人生
我相信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是收获了一份忠贞不渝的爱情
在这样的人生中
有一个人始终不离不弃
无怨无悔

十二

俺爹自从摔断了大胯
就从来不洗澡
霞子他妈给他擦擦身子
他还骂
那天晚上突然说要洗澡
他身上都臭了
洗了澡,换了衣裳
说想回老家
回来第二天就死了
俺尽了最大力量了
他说。

2020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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