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此存照

我感到这是必须要写的一篇文章。纵然是在连续多日加班、工作纷繁复杂的现在;纵然是在整整两个月没有写博客,整个2017年只写了9篇的现在;纵然是在我心灵日渐老化,对周围的一切美好和丑恶都渐渐归于麻木,没有任何表达和倾诉的欲望的现在。这件事比感天睹物、吟风弄月重要,比伤情弄爱,儿女缠绵重要,比南来北往、酒肉饭茶重要,比左亲右邻、生老病死重要。这也许是我过去和将来很长时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一叶浮萍归大海。

老家没了。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还是难以平静地面对。此刻脑海中翻腾着的,都是关于那片村庄的一切。虽然我只在那里生活了18年,离开那个地方也已经正好18年,但显然前边的18年所留下的记忆,要比后面的18年深刻的多。也许再过十八年,二十八年,直到老了,老到要忘记一切,老到生命的尽头,关于那段时间的的记忆也会永远相随。

因为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那是让你知道你是谁,你周围的人是谁,你从哪里来的地方。

从大明洪武初年,那位叫做“珩”的始祖为避兵灾,从那个叫做“长山”的地方迁居此地,到今天已经接近650年了。我无法想象珩祖初来此地时,这里是怎样的风貌,但我知道这里有条不知名的小河抱村而过,有座不太高的”黎山“背村而立。六百多年风雨,六百多年耕耘,历经灾祸磨难,这个群体开枝散叶,成为一个两千多口人的村庄。二十五代子孙在此繁衍生息,倚仗这块土地生齿日盛。时至今日,社会的发展需要不断创造新城,并扫除旧物,这块土地上的一切,将被更伟大的事物取代,乃至早已长眠地下的先祖,都要移步他处。村里主持迁坟的老人,一边用铁锹在挖开的墓穴中细细地搜索每一块微小的骨殖,一边说“活人不应该和祖宗抢地方”。我知道他这么说是小农的狭隘思想。但他就是小农,他不喜欢城市的热闹,他不关心城市的规划,他更不在乎GDP,他只知道从祖宗手中传递下来的,守护住这片家园的责任。但在发展面前,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他们的后世儿孙,能够住进这即将拔地而起的大厦,也未必不是祖宗想看到的。就像我们不可抗拒地失去了一代代先人一样,我们也终将会不可抗拒的失去陈旧的一切。只不过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这个失去的速度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得多罢了。

所以,村头上,田野里,那一座座翻开的墓田,那一间间推倒的房屋,那一个个干枯的水汪,朽烂的棺木胡乱的躺着,断壁残垣辛苦地站着,古稀的老人步履蹒跚,在废墟中喃喃地行走着,这样的场景交相辉映,预示着前所未有的大变革的到来。这确实不是普通的变革,而是六百年历史画上句号的一刻,是关于这个叫做“后中疃”的村子的一切记忆打包封存,立此存照的时刻。是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故事都将因为保存故事的人们的散去而即将湮没于嘈杂时代的时刻。是一群感念旧情故土难舍的人们为他们的家园出殡送葬的时刻。这是一个对很多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无比重大和难忘,甚至略带悲情的时刻。

当然也可以有欢庆。这是告别旧生活,迎接新时代的时刻。这是离开幽暗昏黑的茅舍石屋,走入名堂亮瓦的高楼大厦的时刻。这是摆脱蚊蝇遍地、蟑鼠横行、鸡飞狗跳的棚户区,拥抱窗明几净、鸟语花香的新家园的时刻。这是一群土里土气的农民即将登堂入室变成城里人的时刻!这是让很多村里的年轻人即将过上梦想中的新生活,无比兴奋和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时刻!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时刻。

我知道中国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发展着。正因为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所以这样伟大的时刻每天都在各地上演着。我所居住的城市,我所去过的城市,比比皆是。只不过在目睹其他地方发生这样的事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感受。一座六百多年历史积累起来的村庄,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彻底消失,再有一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变成另一座城。这真是个神奇的时代。这变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让人的思想都跟不上趟。在我们还没有想好、想通的时候,一切已经发生。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属于悲情者还是兴奋者。这是这个时代给我出的考题。我一边诅咒着农村的落后、条件的艰苦、环境的脏乱、民众的愚昧,一边怀念着村口儿时嬉戏的泥塘、放羊的山坡、拔萝卜的菜地,还有奶奶家低矮的老屋,屋前石阶上的青苔。怀念与母亲一起压豆子的石碾,院子里和我年龄一样大的月季花,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巷。怀念夏蝉秋虫,怀念躺在麦地里看天上飞机尾巴喷出的白烟。怀念那座被称作家的小院,以及院里的一草一木。以前,虽然我不在那里,但它们一直在那里。但以后,我可以随时去那里,但它们却永远不会再出现。所以,我不知道我是悲情者还是兴奋者。也许我所悲情的,从来都不是它们那些物、那些景、那些人,而是根植心灵深处的关于童年的一切美好记忆。

搬家的前一天,母亲很早就在收拾。她似乎试图将一切都打包带走,甚至连一个空瓶子都不放过。我起初有耐心,后来便不耐烦,建议她统统扔掉。她也不说话,只是收拾。她大概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我雇来的车辆把所有东西搬走,她还在家里转来转去,拖着一条脑血栓后遗症留下的跛腿,反复丈量了每个房间和院子里每个角落,找出一堆废铜烂铁,有锈迹斑斑的铡刀,有多年不用的烙煎饼的鏊子,每找到一样东西,就喃喃地说,这个是某某年,在某某地方买的,那个是某某年,某某人送的。还有分家的时候分的,生产队解散的时候捡的,如此种种。她说这房子当年是在奶奶的主持下,兄弟四人每家集资150元盖起来的,弄得全家债台高筑。她记得当年开工的日子,上梁的日期,记得屋里垫高地面用的土从村外哪个坑里刨来,然后如何和父亲联手一下下夯实的。她还记得当年盖房找了哪几位泥瓦匠师傅,烧了哪些菜来招待。她说那时身上怀着我,闻到那锅里的菜特别香,馋的要命了,却要等师傅们先吃完,才能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奶奶知道了,偷偷盛出一些给她吃……她一边收拾着在我看来一文不值的东西,一边絮叨这些。我忽然明白了一句俗话:“儿卖爹田不心疼”。在我眼中这些破败的家什,却一件件都承载着她们年青时的记忆。她絮叨这些东西,仿佛也不是说给我们听,而是在与一位老友道别。

记得当年看《活着》,富贵少爷的爹在卖房契上按手印的时候,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以为我能死在这院里头”。这一幕如今每天都在上演。我在这里生活了18年,拆掉的可能是少年的记忆,母亲在这里住了36年,拆走的是大半个人生,而村里的许多老人,他们有的在这里住了七八十年,对他们来说,失去的就是生命的全部了。就在上个周末,村子已经拆的满目疮痍,我陪着父亲回村走一走,走到大姨家大门口,透过拆掉的大门,看到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呆呆地站在院里,进门还没聊几句,老人就抹起眼泪来。她从嫁过来就住这里,已经快六十年了。她说当年为了盖这间矮房,用了五六年才还清欠债。她的老伴三年前去世了,留下她自己守着这小院,低矮的堂屋里,墙上全是他们老两口和儿孙们的照片。她也曾一哭二闹,让拆迁队把她埋在这房里,也不肯搬走。但终究抵不住子孙们的劝说,最后搬到大儿家寄居去了。就在上午,收废品的人来,将她家堂屋的老窗口拆走了。她望着墙上那黑漆漆的洞口,不由得落下泪来。我摸了摸她额上那一道道深深地皱纹,就像这饱经沧桑的村庄,在别人看来,已是垂垂暮年,曾经亲手一砖一瓦建造的起来的家园,现在成了别人眼中弃之如敝履的“棚户区”,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才能知道。

当我把印有补偿款数字的一本薄薄存折递到母亲手上的时候,她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翻开,对那个她一生从没见过、从没拥有过的存折上的数字连看都没看一眼。十三万一千元,是政府买断她们一生奋斗成果的全部金额。是的,我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兴奋,这不过是和我去年刚买的那辆车的价格一样而已。车可以买了再卖,卖了再买,而老家呢?这次卖了,不仅永远买不回来,而是永远消失了。

老家没了。这一切发展的太快,以至于我很多事还没有做。拆迁的传言已经沸腾了多年,就在上半年,这一切还只是传说。没想到到了中秋,便要求开始搬家。中秋才刚过去一个多月,挖掘机便已开进来了。我曾想,如果这个村子真的要拆了,我要回去走一走,拍些照片,留给自己,也留给像伟平那样的后人,让他将来能够看到父辈们生活过的地方。我还想去访问一些老人,从他们口中把村庄的故事和记忆继承下去。然而什么都还没有做,一切就已经发生了。甚至我都没有来得及去奶奶的老屋看看,那老屋就已经被夷为平地,我去的时候,绿色的防尘网罩着一大片瓦砾,胡同和街道都已不复存在,我踯躅良久,竟没有找到哪一片废墟是她的家。我意识到,我是真的,彻彻底底的,失去这一切了。去年春节的时候,在老家,我曾说,照这个发展速度,在这个院里过不了几个年了。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个年。从有了那座房子之后的35年里,我有34个年在那里度过。那个院子和那个村子的每一条街道里都留下了太多的记忆,而从今往后,这一切都再也不会有了。

从我们这一脉论,伟平是这个薪火相传的群体的第21代。他只去过这个地方两次,一共住过三天,然后这个地方就没有了。我想我有责任,为他记录下来这些此刻他自己没有能力记录的信息。当他有一天追问这个问题,可以来这里,看到这篇文章。说到这里,我想我还应该感谢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感谢教育的发达,感谢技术的发展,它使得个人记录历史成为可能。就像这篇文章,就是在记录自己的历史。在650年的风风雨雨中,除了一本家谱和几块残碑上那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这个村庄不曾为后人留下什么那些人、那些故事、那些地方曾经存在的证据。就像今天的我时常追问,却无人可追,一代代人的故事就这么随着人的离世而永远湮没。时至今日,这个村庄即将消失之际,我,必须要来留下这些,给将来记忆模糊的自己,给将来追寻自己来历的子孙。

昨天晚上,我梦到小时候,在我家南边胡同口那个叫做“小汪”的水塘里钓鱼。醒来之后,凌晨四点的天还不够亮,窗外北风呼啸。我不确定这是一段虚构的梦,还是儿时记忆的一次复活。我记得家西的那个“大汪”是有鱼的,小汪有没有鱼,我真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汪曾经有水,再后来没水,再后来成了堆垃圾的地方,再后来被盖上了房子,彻底消失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父亲,小汪曾经有鱼吗?父亲肯定地说,有,当然有。我说鱼从哪里来的呢?他便拉开了话匣子,说村子原来有条河,从村西一直绕到村东,中间有好几个小汪……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如数家珍,而我,仅仅与他相差了28岁,听起来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村庄其实从来没有停止变迁,只是所有变迁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剧烈,这样彻底,这样连根拔起,从有,到无。如果从洪武元年开始算,到今年是649年,这个村子,寿终正寝了。

最近一些年,流行一个词,叫做“记住乡愁”。从今而后,故乡不存,愁寄何处?

立此存照。

2017年11月19日  冬日

 

立此存照》上有4条评论

  1. cg错过

    文章记事,却很煽情。博主文采很棒
    说个题外话,博主抽空可以去看看最近新上映的电影
    在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都还是存在的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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