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书

2017年8月9日晚上23:59分,在这个很巧合的、也算辞旧迎新的时刻,我想到要写一篇自白书。

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很久了。这个很久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而是超过20年了。

这么夸张?20年前我15岁,是一个初中尚未毕业的孩子。那时候有什么事这么难忘呢?

那时候有很多难忘的事,但有一件,不仅现在不会忘,将来再过20年,或者再过两个20年,都不会忘。

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当时是个小偷。这个词确实很难听,对于现在身为一个大学教师的我来说。我也不想将其称为“扒手”“梁上君子”之类的自欺欺人的词。

我当时就是个小偷。

那时候的我有些生活费,按说不是贫困所迫。偷不是从心里产生的,而是偶然之中发生,然后习以为常的。

那时候,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会向逃离瘟疫一样逃离教室,奔往食堂或者小卖部——当然,极个别优等生不屑于这样做。在食堂或者小卖部的窗口前——那时候可不流行什么自选超市,都是隔着一张柜台,喊出你要的货物,手里攥着钱,急切的簇拥着,拥挤着,向着老板的方向前进。如果能有所秩序,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正因为在这样的仿佛掠夺的消费需求下,老板往往会忙不过来——那时候的老板仿佛也没有现在这样聪明,他们不是收一个钱递一件货,而是收几份钱之后递几次货。在那样的拥挤的矮个子初中生人群中,手都差不多,他们收了钱,未必能正确的发放货物——于是,有一次,他还没有收我的钱,就把2个馒头递到我的手上。我急切的要给他钱,却被人群挤到了外围——我举着一只拿着钱的手,却意识到他已经不可能收我的钱了。我只需要放下手,就可以拿走这两个馒头——那时候没有摄像头——甚至没有网络——甚至没有电脑——起码没人见过电脑。好。第一次就有了。

思想斗争肯定有过,但我现在不记得具体过程了。2个馒头几角钱,却打开了一扇窗户。我甚至不很确定这算偷——但分明没有付钱却拿走了东西。此后的几个月,我没有再去买馒头,我怕人家认出我,而是在学校门口的那些卖菜——我指的是饲养学生的大锅菜的地摊面前,用这种佯装付钱然后佯装被人群挤出圈外,进而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盗窃”了很多榨菜——没办法,我就爱吃那种榨菜,蓝色的塑料包装,印着一只大白兔——我忘记了这种榨菜是否称为“白兔榨菜”,总之这是一种十分美味的食品。我只需要从家里带上煎饼或者几个冷馒头,就可以拿着两角钱去学校门口的地摊上,通过一番表演而拿到一包白兔榨菜。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时常也有失败的时候,好在失败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手里是攥着钱的,如果表演失败,大不了把钱给人家就是。我喜欢坐在操场边上的一个很高的台阶上吃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外加一搪瓷缸热水。我吃白兔榨菜很久很久,以至于和我一起吃饭的巴成忠多次问我:你天天吃榨菜,你家卖榨菜的吗?

我不认为那时的我具有成熟的价值判断。因为今天看来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行为——对于我这漫长的一生来说。那时候没人考虑一生,也没人知道人生是什么。只知道中午我想吃榨菜。而且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不花钱。

我至今仍记得我偷榨菜的那家地摊的主人。是我们同班一位我忘记了姓什么只记得名字最后一个字是“雷”的同学的父母开的——因为这个“某雷”经常在下课后帮助他父母卖货——我就是在他面前完成了这样的表演,天衣无缝。

真的是天衣无缝吗?

如果是摊主——如果是老师——如果是哪位热心的吃瓜群众,在那时候,发现了我的行为,并且当场擒获,我怀疑我的人生会走向另一个轨道。进而走到今天不知道走到那样的境地。这些东西无法推测,只是以今天的认识水平衡量起来,那将是灾难性的。

肯定发生了什么,才没有让我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是的。是发生了什么。

我不愿说出他的名字。没有必要说出来。他那是是个学渣,一无是处。初三反复复习,仍然考不上高中——最终他也没有考上高中,至今仍是初中学历。他和我有一定的关系。他那时因为复读多年,是班里的老大,有一群小弟跟着他屁股后面转。他那时大概是能够帮人平事——或者是可以收保护费的那种人——我不想说他们是黑社会——他们没那个资格,顶多是那时流行的古惑仔的痴迷者而已吧。出于年龄的考虑,我不妨称其为A哥吧。A哥的眼线众多,似乎有人发现了我的蛛丝马迹——我不知道是谁发现,进而报告A哥的。总之有一天,A哥找了我。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我很害怕A哥,但我没有承认。A哥列举了我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录像、没有录音,今天来说即使走上法庭也没有任何证据,但我还是承认了。他严厉的训斥了我,并威胁说“大老魏已经盯上你了”。“大老魏”是谁?是阎王。全学校的学生都怕大老魏,他是黑脸的年级主任,不光训人,打人也是毫不留情的,一脚能把你踹出十米远。大老魏的女儿就在我们班——而且是个学霸,那光环让人无法企及。我十分害怕。大老魏就像是索命的阎王让我坐卧不安。每次在校园见到大老魏,都感觉他是奔我来的,上课都没了心思,成绩也有所下滑,我怀疑我后来没有考上北大清华,和那段时间被大老魏的恐吓有很大关系。直到几个月后,大老魏竟然死了——我现在想来大概是那种癌症或者什么,总之是不治之症,他死了。那位女学霸似乎伤心了好一阵子。我却十分开心,因为大老魏死了,我活了。

现在想来,大老魏那时可能根本没有注意上我,因为以大老魏的脾气,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我的秘密,我肯定不会安然地上完初中,甚至还考上了高中。一切都是A哥的计谋。A哥果然是大几岁的,他知道我怕什么。

初中毕业以后我似乎明白了自己是时候干一些正事了,所以干了一些正事。这桩往事,却如同从未发生一样,深埋岁月尘埃之中。

2016年春节,我见了A哥。有人请客喝酒。我喝多了。跟A哥提起这件事。A哥很诧异的问我“有这件事吗?我完全不记得了”。由此我更加佩服A哥。他不可能不记得了,他肯定记得。他说他不记得了,是不想给我这样一位人五人六的大学教师抹黑。我真的不怕这样的抹黑,我都要写文章自黑了。但A哥还是没有承认他做过这件事。A哥现在的职业相当于一个包工头,游走于县乡各个工地,弄些营生的活计。我的工作和A哥就像两个世界,永远不可能帮A哥做些什么,我确信我欠A哥一些什么,但他却说,他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了。

我说出这些话,不是想让A哥看到,进而减轻一些愧疚。而是想说,我今天看到很多关于十几岁的孩子犯错误的事情,世人仿佛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他们用今天三十五岁的我的眼光,去看到十五岁的我所做的事情。我每每想起我的十五岁,以及A哥,就会想,人人都有十五岁的时候,如果人人都遇到一个A哥,而不是一个义愤填膺的“道德婊”,世界可能会美好很多。

如果让我遇到,二十年前卖榨菜和馒头的人——当然我确信我肯定不认得他们了,但如果,有机会让我遇到他们,我会讲述这个故事并且将那时的榨菜——不精确统计大概每天2包,每包2角,持续半年来算,大约72元用微信红包发给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向我追讨利息吧——因为有A哥这样的人,所以我相信这个世上肯定有很多宽容的人。

很多人会怀疑一个古惑仔会有这样的境界。是的,我说过,A哥和我有些关系。这个关系并不足以近到必须管这件事,A哥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但他管了,而且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自白结束。

自白书》上有6条评论

  1. Life in faw

    你的学生应该庆幸,他们遇上一位好老师。
    现在能这样剖析自己的人不多,更不会把一些不光彩的事对人说,难得,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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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房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五岁,每个人的经历却都不一样,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个A哥,所以你是幸运的也应该是幸福的。我觉得精彩的人生或许就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让我们慢慢成长,也让我们留住了人生中的好多记忆。
      自白的过程也是自我境界提升的的一个过程,聂大侠,你境界高了!就扶你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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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阿芳

    真是偶然,看到你的自白,你说这件事即使过二十年你也不会忘记。我也有一件和你类似的事情,即使已经过了20年了,我也没有忘记。
    你追溯是初中,而我是小学。一样的放学后匆匆拿着仅有的几毛钱兴奋的像学校小卖铺老板那个小窗口跑去,大家也是没有任何秩序,伸着小手给老板递钱“我要山楂片”,“我要*……,记得当时我拿了妈妈给的2毛钱递给了老板,老板也是一样的先收钱再给东西(他们可能先拿到钱心里会比较踏实吧),然后开始发货,就这样到我的时候,我说我要**(现在已经记不得当时想买什么了)老板说你没有给我钱啊,我的心里一惊,嗓子说不出话来,老板还自顾的笑笑,好像在嘲笑我。那时的我特别担心懦弱,根本不没有想到去找老板理论什么,默默的出了门,哭了。
    我自说自话,我给你钱了啊,为什么说我没有给你,我的钱,呜呜。虽然过去很久了,我也早就不差这2毛钱了,但是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孩子时候的我是单纯的,根本不敢去反抗大人,这种性格虽然我后来努力去改善了很多,但是仍然影响着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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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聂庆鹏

      您描述的买东西情景和我那时候一样。少年时代的经历对一个人影响确实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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