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是一个神圣的称呼。
  我从未感觉自己准备好了来挑战这个题目。这个题目的难度胜过一切。但我迫切需要表达,每当想起她的时候。
  这个给了我生命并抚养我长大的人,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她有着传统的农村妇女一样的高贵品质——憨厚、坚韧且爱家。她也有着很多没有多少文化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村妇女一样的缺点——小气、斤斤计较、抠门和短视。
  但我知道,她的优点是天生外加家族的传承,她的缺点则是来自艰难的生活。
  她是一个这样的女人,和许多五十年代末出生的农村女人一样,她们没有经历丰富多彩的年轻时代,她们经历的只有苦难。她常说起她的年轻时代,在生产队“挣工分”,不输男人。她常说她在崎岖的山路上挑担,挑重于她自身体重的担子,磨破脚掌,磨破肩膀而暗自发誓一定要嫁到一个没有山的地方的情景。她常说她去山上偷偷捡柴火,摸着黑捡满一担,却被看山的人截下,而只能在天亮时挂着委屈的眼泪回家的情景。她常说六七个孩子的家庭没有东西吃没有被子盖的情景。在今天说起苦难的时候,仿佛是遥远的过往,但其实这并不遥远,这些都发生在我眼前的这个老女人身上,就在不远前的三四十年前。
  她常说起她的姐妹,有的长寿,有的夭折,有的被苦难击倒,有的与命运抗争。她曾说起她的父亲,我的姥爷,在她七岁时就患哮喘离开了。她曾说起她记忆中的父亲,在病痛中,为了延续生命,吃活的泥鳅,希望以这种偏方,延续困难的呼吸。她曾说起她的母亲,我的姥姥,一个三十多岁丧夫,却将六个孩子顽强地抚养成人的农村妇女。我记得姥姥死的时候只有八岁的我和十岁的姐姐在场,眼看着刚六十岁的她倒在地上慢慢没了呼吸。我知道像姥姥,像母亲这样的很多农村妇女,像车辙里的草那样活着,历经碾压却从未倒下。而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一群妇女,才有了今天的我和很多像我一样的我们。
  我曾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抱着襁褓中的姐姐,虽然不算美,但充满了那样的年轻和朝气。那时候她以借四叔的一块手表戴着照相而感到分外幸福,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意识到她到现在也没有拥有自己的一块表。我猜测她可能已经不需要一块表了,但她也曾有过那时的时尚,现在看来卑微的时尚。那时的她完全不是现在我眼前这个女人,那时的她瘦且矍铄,没有现在的臃肿,没有现在皮肤这么黑,没有现在手这么粗糙,没有这些皱纹和白发。
  这个女人把青春和岁月都交给了谁呢?我想起我的童年,父亲在外地卖手艺——其实就是四五百公里之外的东营而已,但对于那时没有出过县城的我们,东营似乎就是天涯海角。我记起母亲最珍贵的十几年岁月,就是在父亲的外出和童年的我们中度过的。从我记事起,见到父亲就不容易,而等到父亲回到家里,不再远游的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这些年中,我几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母亲记得,那时候五亩田地里的农活,春耕夏种,大都是她一个人支撑。家里的两个孩子,衣食病学,都是她在忙活。还有年迈的公婆,都是她在照顾。那时候家里的房子在一片荒野中,没有围墙,诡异的天气,田里的小野兽,村里的无聊地痞,似乎都喜欢骚扰一个没有男人在家的家庭。她曾说过她那时的恐惧,而能够帮助她驱散恐惧的只有幼稚的我和姐姐。我依稀记得父亲每次离家的情景,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孩子们在睡觉,母亲起床做好早饭,父亲吃了,提上他的一个军绿色提包,似乎也和我们有所话别,这都是在半睡半醒中看到的,然后就投入茫茫的夜色。
  我眼前的这个女人,一生平庸。她没有上过学,通过后来多年的看电视经历,学会了一些字,写自己的名字都很困难。她没有去过什么大城市,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没有进过什么酒店,因此她有着小人物的局限。在多年与贫困生活作斗争的过程中,还养成了小气、抠门且自私的习惯。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习惯,我想我可能就没有更容易的童年。我意识到她这些无奈的局限,实际上是一种珍贵的牺牲,牺牲了自己来成全家庭。
  父亲是一个好人,但脾气不好。我印象中的他们,从未停止过争吵。年轻时的她甚至经常挨打,这样的情景我在记忆中保存了一些。我记得她的几次离家出走,而几次又因为放不下两个孩子而归来。她曾在一个被打的夜晚跑到村边,面对着一条河流发呆,差点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随着父亲的变老,脾气似乎有所收敛,而母亲似乎越来越占上风。
  她为这个家庭付出了什么呢?除了年华,除了孩子,除了无休止的家务,她曾在家庭经济最困难的时候,试图做生意。她曾贩卖过鸡蛋,贩卖过冻肉,贩卖过猪血,贩卖过水果。她用她的小聪明,市井人物的卑鄙,推动这个家。我记得她曾买过一个铁盒子,用自行车驮着,去几十里地之外的养鸡场、杀猪场去进货。为了赶上早市,时常是在黑夜出发,她曾有一次自行车和货物一起翻入沟中,被压在车子下面动弹不得,挣扎许久,后来在一个好心路人的帮助下才得以脱身,她说她那时哭了。这种小本生意并不容易,时常一天下来颗粒无收。我记得她曾经用她兜售的猪血和卖青菜的人交换芹菜,以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解决积压。她还做过一种生意,在家里的东屋垒起一个炉子,用来制作一种叫做烤排的面食,每天凌晨三四点钟起床,生炉子,和面,做烤排,天亮的时候用一个小铁车推着在村里叫卖。这个生意似乎做了好几年。一直到我上高一的时候,还曾带着这烤排去学校跟同学换咸菜吃。这就是她,一个草芥一般的女人,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甚至,远远不止这些。
  我认为她的婚姻并不幸福。虽然他们没有离婚,虽然他们多次扬言要离婚,甚至有几次走到去县城离婚的半路又回来。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可能注定要有一些曲折,但也许还是因为传统,他们纵然十分没有共同语言但还是没有离婚。而在今天自由恋爱的环境下,离婚似乎并不丢人且并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他们是因为对这个家庭的责任而忍耐着彼此。岁月消磨,他们似乎也没有了年轻时的愤怒,似乎也在归于一种夕阳红的平静。
  她晚年有些迷信——如果五十岁以上就算晚年的话。这种迷信一是源于没有受过教育的愚昧,二是源于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并不好,很多地方不舒服——这种身体的问题也来源于两个途径,一是年轻时的体力劳动,二是这个贫困家庭多年的精神的压力。身体不好使他有病乱投医,她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时常失眠,失眠多了也许会对精神产生影响,于是她笃信一些巫婆神汉,家里摆着叫做“花堂”的供桌,供奉着我没听说过的神仙,每次吃任何东西之前都要先端到供桌上供奉一番,每逢各大节日还要专门祭祀,虔诚至极,也许从这里她能得到精神的安宁。我对于她的这种信仰并不认可,但我愿意接受她的要求——对着仙神排位,对着贡品桌子,甚至对着马路烧香磕头。我想起了鲁迅先生《孤独者》中的魏连殳,我为她的信仰而付出的这一点点不情愿,比之于她为我们付出的,简直是不值一提的。
  我的母亲有她的固执,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她的尊重。我从未说过我爱她,这不是一个农村青年能做出来的,最近的一些年我甚至连妈都叫得少了。我不知道我应该以何种形式表达我对她的情感,也许这寥寥数语的潦草文字,算是一种形式。这也许是一个羞赧的儿子仅有的形式。我知道我的母亲不识字,这篇文章她肯定无法阅读,也不会有人读给她听,她也不会愿意去听,就像过去的三十多年她给这个家做出的一切一样,都是默默的。如果诉诸语言,仿佛一下子俗了。
  最后,差点忘记了她的厨艺。她的土豆丝、西红柿蛋汤、炖鱼和水饺,让我这一生充满家的味道。

2014年7月3日夜 于母亲生日前夕

母亲》上有3条评论

  1. 观后落泪,触动我心灵!

    兄弟,珍惜眼前的幸福!这是你一生最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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