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大名叫庆娜,小名叫海燕,你是我的姐姐。你比我早两年来到这个世界,因此我叫你姐姐。
  时间就像不断增添的泥土,将记忆慢慢掩埋。而记忆并不甘于被遗弃,从层层泥土中挣扎着探出头来,让我渐渐又看清楚了它的面目。时光还在不断流逝,记忆的面孔也将再次被掩埋,很多故事将永远被忘记。趁着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在这个最后的喘息的机会里,就让我记下一些关于你的事。
  很多记忆已经埋的太深,再也无法找到。但那些日子确实有过,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那些情景确实存在过。因为有照片为证。
  老家的像框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里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大人是咱妈,咱妈穿着个花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块从四叔那里借来的手表,怀里抱着你。你胖嘟嘟的,抿着嘴要哭的样子,你就是我的姐姐,但那时你还没有我这个弟弟。
  还有一张照片,里头有五个人。是咱奶奶,咱爸,咱妈,你,还有我。那时候咱奶奶的头发还有一半是黑的,咧着嘴笑,嘴里的牙齿还有很多。咱爸戴着一顶那个年代很流行的浅绿色帽子,像个解放军。咱爸那时候真年轻,也真有英气。咱妈半截头发挽在耳朵后面,不很漂亮,但很年轻。我在咱爸怀里,你在咱妈怀里。我戴了一个“蜗了牛”棉帽,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镜头。你穿了一身肚兜,帽子上两个兔子耳朵高高竖着。这是我和你的第一张合影。那时候我还不会叫姐姐,你大概已经能够咿咿呀呀地叫我弟弟。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已经全然忘却,幸亏还有这么两张照片。第三张照片已经是彩色的,里面只有你和我。我们都穿了一身桔黄色带着白斑点的吊带裤——其实我现在已经搞不清那叫什么裤——反正就是一条裤子,然后用两条带子挂在肩膀上,不用系腰带,我们姑且叫它吊带裤吧。你的脸很白,雪白雪白的。我的脸很黑,乌黑乌黑的。我们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甚至你笑得弯着腰,我笑得耸着肩膀,呲着两颗门牙。我已经不记得多少年前照得这张照片,但是记得当时为什么笑得这样厉害——好像是在照相馆里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屁,于是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摄影师抓住这个瞬间,便有了这张照片。
  这之后的事,我已经能约略记得。你上学了,我自己在家没人玩,就跟着你去上学。小学在村子里。我坐在你身边,和你坐一条凳子。你读书,我自己玩。有时候我觉得课堂上闷得慌,就跑出去玩。学校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上很多蚂蚁和虫子。我就趴在槐树底下玩。你放学了,就带我回家。有时上课我想回家,你不让回,我就大哭,老师和同学都看你,你把我拉出来哄我,我就不哭了。
  再后来我也上学了,于是你就天天领我去上学。学校离家不远,我天天跟在你后面,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有人欺负我,你就去骂他们。我爱玩,放了学还不回家,你就把我拉回家,我很委屈,撅着嘴不理你。你上五年级了,晚上要上晚自习。晚上下了课你自己害怕不敢回家,我就去陪你上自习。晚自习好安静,安静得让我害怕。老师还经常去,那老师好凶,我一声都不敢出,怕他把我撵出去。晚上放了学我和你一起回家。有个爱捣蛋的庆冰,晚上在胡同里吆喝“鬼来了”,你就吓得没命的往前跑,我跟在你后面跑……
  再后来你考初中,没有考上。于是复读,于是咱俩就一个班了。复读之后你成绩不错,我也不错。有时候我比你考的好,有时候你比我考得好。但是班里有了你之后,我回家没法撒谎了。我在学校的事情你都跟咱爸咱妈说,我瞒也瞒不住。
  那一年,12年前吧,我考上了初中,你也考上了。你在5班,我在7班。我们又分开了。你住校,我走读。那时候我的个子还没有自行车高。我天天骑着自行车,从西山的高坡一路骑回家。每次咱妈做了好饭,都让我给你带去一些。我到你的教室窗户前面,敲敲窗户,你看到了,就出来拿。有时候你没听到,你的同学听到了,就一齐喊:聂庆娜,你弟弟又来了!你就红着脸,匆匆地跑出来。
  初中里我爱玩,成绩一直不好。你爱学习,成绩一直还可以。到了初三,我想考高中,于是好好学习,于是考上了。你也考上了。那是9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正坐在大门口和小伙伴打扑克,沈宝超来了,送来了我和你的通知书。你很兴奋,坐在一袋子麦子上,阳光照着你的脸,你笑得那么甜。我在屋子里蹦来蹦去,我们要上高中了!
  咱爸也流眼泪,咱妈也流眼泪。你在东屋里,怎么叫也不出来。阳光还是那么明亮,你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一个人在屋里哭。每想到这一副场景我总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上了高中,而你没有。
  你变得孤僻了。脾气也大了,很容易发火,很容易哭。我曾偷看了你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你想要飞,但你的翅膀被冰冷的现实生生折断了。
  高中很快生活变得极其残酷和忙碌。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你一起玩了。咱妈给你打听了一个师傅,让你去学缝纫。你就去了。半年以后你学成了。咱爸去找咱三叔,咱三叔办了一个衬衣厂,你便去了。连续三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你在县城郊区一座破旧小楼的厂房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瘦了,瘦骨嶙峋。我三年高中里面穿过的唯一的比较体面的衣服,是你从衬衣厂里给我买回来的廉价衬衣。
  没有几天就高考了。我自己趴在小屋里做题。你进来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你,光知道你整天加班,没白没黑。你说,给你点钱。就给我放下五十块钱。我装起来了。你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鹏鹏,你一定得考上。
  七月过去了,我考上了。
  那么久,那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又出现在你的脸上。我要走了,你要给我买条裤子,于是去了县城,转了老久,你花47元给我买了一条裤子。我激动地语无伦次,我从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裤子。你又给我买了一个硬皮抄,一个很精美的硬皮超。封面上写着: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我走了,离开了这个呆了18年的家,也带走了家里全部的积蓄。不久,你竟然从青岛给我打来了电话。你说你已经彻底厌倦了那座破旧的小楼,再也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勇气。你要走出去看看。我曾一度为你高兴,你终于离开那个偏僻的县城那座破旧的小楼那间噪杂的厂房那些冰冷的面孔……但是老天爷仍然不肯给你一个天堂。不久之后你给我写来一封信,你说你的老板不给你们发工资,还雇了一群保安把着门不让你们走,几个月没有发工资,吃饭都要成问题,最后你和几个姐妹晚上爬墙逃离了那个工厂。你说你爬到墙上不敢往下跳,有个好心的过路人,把你从墙上接下来了……我的眼泪已经无法控制,无法控制,无法控制。
  青岛很大,很美,但你没有在那里找到自己梦想。一年后,你去了蓬莱。你不肯告诉我你在那里做一份什么工作,但我知道那活一定很累。一年之后,你又回来了,除了一张在蓬莱照的照片之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你已经放弃了,你已经23岁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咱妈开始张罗你的婚姻。相了几个,又相了几个,你都不愿意。最后终于看中了一个,就是现在我的姐夫。我毕业的那年三月,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你披上婚纱,走出了熟悉的小院。你想穿白色的婚纱,但是奶奶说还是红的好,办喜事就得穿红的,于是你穿了红色的婚纱。我给你放了鞭炮,看着你的车爬上村头的桥头,远去了……
  我终于毕业了。是的,终于。这个家已经再也经不起再长一些的等待,我终于毕业了。我毕业的这年冬天,咱妈说我要做舅舅了。某一天的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噩梦接连不断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第二天咱妈说你生了个儿子,大胖儿子。我高兴坏了,我几乎跪下来感谢苍天终于赐给你一次久违的幸福。然而仅仅一周之后,咱妈告诉我。孩子夭折了。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一切都是事实。而我之前所知道的,不过是事实中的一小部分。你因为难产,几乎葬送了性命。而你几乎搭上性命换来的儿子,也在不久之后因为生产时间过长而带来的一系列后遗症而夭折了。我无法想象羸弱的你是如何度过那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无法想像羸弱的你是如何接受那残酷的现实……然而你确是接受了。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你坐在床上,屋里生着炉子,头上戴着棉帽子。脸色蜡黄,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看到我回来,你竭力想露出一丝笑容,那么干涩的笑容。
  难道有所谓的老天爷?难道有?
  我工作两年了。你给我打电话,要盘下一间小店。我说很好。你说能不能借给我点钱。我说多少?你说四伍千就够了。我说好,我明天给你寄过去。我的钱刚被一个朋友借走,卡上还剩下不到两千块。我找同事借够了五千,给你寄过去。我说不够再给我打电话,你说够了,够了。
  再见到你的时候,是今年的夏天,炎热的夏天。你坐在你的小店里的缝纫机前面做衣服。我掀开帘子进去,你头也没抬说买什么?我说是我。你抬头看到了我,眼睛里露出惊喜的目光,说你怎么穿这么一身?不像个老师样。我还以为是隔壁小卖部的呢。我说不在学校里了就不是老师了。
  今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说最近很忙,给人做羽绒服呢,活太多忙不过来。我说忙不过来就少接点,别累着。你说自己干有劲,不是给资本家干。给资本家干越干越累,给自己干不累。
  你今年二十七了吧?我也有二十五了。这一辈子还有两个二十五年。咱们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的时光。奶奶已经去世一年多,咱妈和咱爸也慢慢老了。我离家远,你和姐夫多去看看,有点活帮着干干。这么些年不容易,不是都过来了么?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好好干吧,姐姐。

2006年11月17日于家中

(很久没有写这么长的博客了,今天终于腾出一点点时间.用了两个多小时写这篇文章,感谢LP,因为连续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戴上耳机,不让她和我说话,好让我能够集中精神来完成这篇文字,谢谢她的耐心.)

姐姐》上有10条评论

  1. 江风

    眼泪。久违的眼泪。
    在这个下雨的初冬。
    什么是好的文章?体现真实的人性,以及真实的情感。
    什么是救赎?首先应该是亲情。对一个人来说,如果亲情不再是退步和救赎,那么,人生,何其荒凉绝望!
    祝福姐姐。
    愿她早日再做母亲。
    有机会去你的老家,看你的姐姐,和她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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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聂庆鹏

    to 江风: 多谢!

    to huyanjie: 是胡YJ么?自从毕业都见过你,校友录上看到你的照片了,比上学的时候又漂亮多了~快毕业了吧,祝一切顺利! 同学多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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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wlsky

    读着读着就想掉泪,我在这里找到让我感动的东西。
    你比我幸运,我到今年夏天才有和姐姐的第一张合影。
    我到现在没有和父母的合影。我们家没照过全家福。
    我的第一张照片是11岁时拍的一寸的,上小学三年级。
    我买了相机。我要回家照相,和父亲,和母亲,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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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rznqp

    TO:wlsky
    你也有个姐姐,也是幸运的,祝福你!

    总觉得小时候的时光那么单纯,小小的村子仿佛就是整个世界,几条熟悉的胡同就是成长的乐园。总觉得那时候世界很单纯,总是抱怨现在的世界太复杂。现在想想,这些年来,世界还是单纯的,只是自己变了。自己不再单纯了。只要自己的心仍然单纯,总能找回那单纯的感觉。

    祝二老健康长寿,全家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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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忘尘紫筑

    虽然我们不认识,但我却觉得一切太熟悉了。
    就像是我的弟弟在讲述他的姐姐。
    有一点我比你的姐姐幸运,
    我在青岛经过几年巅沛流离终于有了个自己的家,
    有了爱我的老公,也将要有一个儿子或女儿。
    我痛心也生气的是,你姐姐的孩子为什么会因生育时间过长而夭折,为什么?
    为什么不采取其他措施。
    姐姐应该幸福,早就应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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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聂庆鹏

    TO:忘尘紫筑
    前几天就看到了你的评论,不过之后有一段时间博客无法登陆,因此也没有回.
    很高兴也很羡慕您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祝福你~!
    说不定按年龄,我也得叫你姐姐 #shet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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