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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此存照

我感到这是必须要写的一篇文章。纵然是在连续多日加班、工作纷繁复杂的现在;纵然是在整整两个月没有写博客,整个2017年只写了9篇的现在;纵然是在我心灵日渐老化,对周围的一切美好和丑恶都渐渐归于麻木,没有任何表达和倾诉的欲望的现在。这件事比感天睹物、吟风弄月重要,比伤情弄爱,儿女缠绵重要,比南来北往、酒肉饭茶重要,比左亲右邻、生老病死重要。这也许是我过去和将来很长时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一叶浮萍归大海。

老家没了。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还是难以平静地面对。此刻脑海中翻腾着的,都是关于那片村庄的一切。虽然我只在那里生活了18年,离开那个地方也已经正好18年,但显然前边的18年所留下的记忆,要比后面的18年深刻的多。也许再过十八年,二十八年,直到老了,老到要忘记一切,老到生命的尽头,关于那段时间的的记忆也会永远相随。

因为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那是让你知道你是谁,你周围的人是谁,你从哪里来的地方。

从大明洪武初年,那位叫做“珩”的始祖为避兵灾,从那个叫做“长山”的地方迁居此地,到今天已经接近650年了。我无法想象珩祖初来此地时,这里是怎样的风貌,但我知道这里有条不知名的小河抱村而过,有座不太高的”黎山“背村而立。六百多年风雨,六百多年耕耘,历经灾祸磨难,这个群体开枝散叶,成为一个两千多口人的村庄。二十五代子孙在此繁衍生息,倚仗这块土地生齿日盛。时至今日,社会的发展需要不断创造新城,并扫除旧物,这块土地上的一切,将被更伟大的事物取代,乃至早已长眠地下的先祖,都要移步他处。村里主持迁坟的老人,一边用铁锹在挖开的墓穴中细细地搜索每一块微小的骨殖,一边说“活人不应该和祖宗抢地方”。我知道他这么说是小农的狭隘思想。但他就是小农,他不喜欢城市的热闹,他不关心城市的规划,他更不在乎GDP,他只知道从祖宗手中传递下来的,守护住这片家园的责任。但在发展面前,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他们的后世儿孙,能够住进这即将拔地而起的大厦,也未必不是祖宗想看到的。就像我们不可抗拒地失去了一代代先人一样,我们也终将会不可抗拒的失去陈旧的一切。只不过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这个失去的速度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得多罢了。

所以,村头上,田野里,那一座座翻开的墓田,那一间间推倒的房屋,那一个个干枯的水汪,朽烂的棺木胡乱的躺着,断壁残垣辛苦地站着,古稀的老人步履蹒跚,在废墟中喃喃地行走着,这样的场景交相辉映,预示着前所未有的大变革的到来。这确实不是普通的变革,而是六百年历史画上句号的一刻,是关于这个叫做“后中疃”的村子的一切记忆打包封存,立此存照的时刻。是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故事都将因为保存故事的人们的散去而即将湮没于嘈杂时代的时刻。是一群感念旧情故土难舍的人们为他们的家园出殡送葬的时刻。这是一个对很多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无比重大和难忘,甚至略带悲情的时刻。

当然也可以有欢庆。这是告别旧生活,迎接新时代的时刻。这是离开幽暗昏黑的茅舍石屋,走入名堂亮瓦的高楼大厦的时刻。这是摆脱蚊蝇遍地、蟑鼠横行、鸡飞狗跳的棚户区,拥抱窗明几净、鸟语花香的新家园的时刻。这是一群土里土气的农民即将登堂入室变成城里人的时刻!这是让很多村里的年轻人即将过上梦想中的新生活,无比兴奋和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时刻!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时刻。

我知道中国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发展着。正因为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所以这样伟大的时刻每天都在各地上演着。我所居住的城市,我所去过的城市,比比皆是。只不过在目睹其他地方发生这样的事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感受。一座六百多年历史积累起来的村庄,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彻底消失,再有一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变成另一座城。这真是个神奇的时代。这变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让人的思想都跟不上趟。在我们还没有想好、想通的时候,一切已经发生。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属于悲情者还是兴奋者。这是这个时代给我出的考题。我一边诅咒着农村的落后、条件的艰苦、环境的脏乱、民众的愚昧,一边怀念着村口儿时嬉戏的泥塘、放羊的山坡、拔萝卜的菜地,还有奶奶家低矮的老屋,屋前石阶上的青苔。怀念与母亲一起压豆子的石碾,院子里和我年龄一样大的月季花,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巷。怀念夏蝉秋虫,怀念躺在麦地里看天上飞机尾巴喷出的白烟。怀念那座被称作家的小院,以及院里的一草一木。以前,虽然我不在那里,但它们一直在那里。但以后,我可以随时去那里,但它们却永远不会再出现。所以,我不知道我是悲情者还是兴奋者。也许我所悲情的,从来都不是它们那些物、那些景、那些人,而是根植心灵深处的关于童年的一切美好记忆。

搬家的前一天,母亲很早就在收拾。她似乎试图将一切都打包带走,甚至连一个空瓶子都不放过。我起初有耐心,后来便不耐烦,建议她统统扔掉。她也不说话,只是收拾。她大概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我雇来的车辆把所有东西搬走,她还在家里转来转去,拖着一条脑血栓后遗症留下的跛腿,反复丈量了每个房间和院子里每个角落,找出一堆废铜烂铁,有锈迹斑斑的铡刀,有多年不用的烙煎饼的鏊子,每找到一样东西,就喃喃地说,这个是某某年,在某某地方买的,那个是某某年,某某人送的。还有分家的时候分的,生产队解散的时候捡的,如此种种。她说这房子当年是在奶奶的主持下,兄弟四人每家集资150元盖起来的,弄得全家债台高筑。她记得当年开工的日子,上梁的日期,记得屋里垫高地面用的土从村外哪个坑里刨来,然后如何和父亲联手一下下夯实的。她还记得当年盖房找了哪几位泥瓦匠师傅,烧了哪些菜来招待。她说那时身上怀着我,闻到那锅里的菜特别香,馋的要命了,却要等师傅们先吃完,才能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奶奶知道了,偷偷盛出一些给她吃……她一边收拾着在我看来一文不值的东西,一边絮叨这些。我忽然明白了一句俗话:“儿卖爹田不心疼”。在我眼中这些破败的家什,却一件件都承载着她们年青时的记忆。她絮叨这些东西,仿佛也不是说给我们听,而是在与一位老友道别。

记得当年看《活着》,富贵少爷的爹在卖房契上按手印的时候,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以为我能死在这院里头”。这一幕如今每天都在上演。我在这里生活了18年,拆掉的可能是少年的记忆,母亲在这里住了36年,拆走的是大半个人生,而村里的许多老人,他们有的在这里住了七八十年,对他们来说,失去的就是生命的全部了。就在上个周末,村子已经拆的满目疮痍,我陪着父亲回村走一走,走到大姨家大门口,透过拆掉的大门,看到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呆呆地站在院里,进门还没聊几句,老人就抹起眼泪来。她从嫁过来就住这里,已经快六十年了。她说当年为了盖这间矮房,用了五六年才还清欠债。她的老伴三年前去世了,留下她自己守着这小院,低矮的堂屋里,墙上全是他们老两口和儿孙们的照片。她也曾一哭二闹,让拆迁队把她埋在这房里,也不肯搬走。但终究抵不住子孙们的劝说,最后搬到大儿家寄居去了。就在上午,收废品的人来,将她家堂屋的老窗口拆走了。她望着墙上那黑漆漆的洞口,不由得落下泪来。我摸了摸她额上那一道道深深地皱纹,就像这饱经沧桑的村庄,在别人看来,已是垂垂暮年,曾经亲手一砖一瓦建造的起来的家园,现在成了别人眼中弃之如敝履的“棚户区”,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才能知道。

当我把印有补偿款数字的一本薄薄存折递到母亲手上的时候,她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翻开,对那个她一生从没见过、从没拥有过的存折上的数字连看都没看一眼。十三万一千元,是政府买断她们一生奋斗成果的全部金额。是的,我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兴奋,这不过是和我去年刚买的那辆车的价格一样而已。车可以买了再卖,卖了再买,而老家呢?这次卖了,不仅永远买不回来,而是永远消失了。

老家没了。这一切发展的太快,以至于我很多事还没有做。拆迁的传言已经沸腾了多年,就在上半年,这一切还只是传说。没想到到了中秋,便要求开始搬家。中秋才刚过去一个多月,挖掘机便已开进来了。我曾想,如果这个村子真的要拆了,我要回去走一走,拍些照片,留给自己,也留给像伟平那样的后人,让他将来能够看到父辈们生活过的地方。我还想去访问一些老人,从他们口中把村庄的故事和记忆继承下去。然而什么都还没有做,一切就已经发生了。甚至我都没有来得及去奶奶的老屋看看,那老屋就已经被夷为平地,我去的时候,绿色的防尘网罩着一大片瓦砾,胡同和街道都已不复存在,我踯躅良久,竟没有找到哪一片废墟是她的家。我意识到,我是真的,彻彻底底的,失去这一切了。去年春节的时候,在老家,我曾说,照这个发展速度,在这个院里过不了几个年了。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个年。从有了那座房子之后的35年里,我有34个年在那里度过。那个院子和那个村子的每一条街道里都留下了太多的记忆,而从今往后,这一切都再也不会有了。

从我们这一脉论,伟平是这个薪火相传的群体的第21代。他只去过这个地方两次,一共住过三天,然后这个地方就没有了。我想我有责任,为他记录下来这些此刻他自己没有能力记录的信息。当他有一天追问这个问题,可以来这里,看到这篇文章。说到这里,我想我还应该感谢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感谢教育的发达,感谢技术的发展,它使得个人记录历史成为可能。就像这篇文章,就是在记录自己的历史。在650年的风风雨雨中,除了一本家谱和几块残碑上那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这个村庄不曾为后人留下什么那些人、那些故事、那些地方曾经存在的证据。就像今天的我时常追问,却无人可追,一代代人的故事就这么随着人的离世而永远湮没。时至今日,这个村庄即将消失之际,我,必须要来留下这些,给将来记忆模糊的自己,给将来追寻自己来历的子孙。

昨天晚上,我梦到小时候,在我家南边胡同口那个叫做“小汪”的水塘里钓鱼。醒来之后,凌晨四点的天还不够亮,窗外北风呼啸。我不确定这是一段虚构的梦,还是儿时记忆的一次复活。我记得家西的那个“大汪”是有鱼的,小汪有没有鱼,我真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汪曾经有水,再后来没水,再后来成了堆垃圾的地方,再后来被盖上了房子,彻底消失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父亲,小汪曾经有鱼吗?父亲肯定地说,有,当然有。我说鱼从哪里来的呢?他便拉开了话匣子,说村子原来有条河,从村西一直绕到村东,中间有好几个小汪……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如数家珍,而我,仅仅与他相差了28岁,听起来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村庄其实从来没有停止变迁,只是所有变迁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剧烈,这样彻底,这样连根拔起,从有,到无。如果从洪武元年开始算,到今年是649年,这个村子,寿终正寝了。

最近一些年,流行一个词,叫做“记住乡愁”。从今而后,故乡不存,愁寄何处?

立此存照。

2017年11月19日  冬日

 

她真的很美

有个人曾经问我
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
我当时很谨慎
说到,在同一层面上,是主观的
在不同层面上,是客观的
意思是说
章子怡和范冰冰谁美,是主观的
刘亦菲和凤姐谁美
是客观的
许多年过去
我忽然意识到
美,完全是主观的
她真的很美
令人陶醉的美
见一面就颤抖的美
这能不是主观的么?
只可惜
她的美
不让别人欣赏

2017.9.16晚22:4

自白书(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自白书》这样一个话题。以至于忍不住又有了第二篇。

这次的自白不是自“黑”了,而是要自“白”。

这次我想表达一些对事物的看法。

孩子开学了,开学第一天,学校布置了一个作业,观看CCTV1《开学第一课》,写一篇感想。

这是一个很好的节目和一个很好的作业。

那天晚上,看完这个节目,孩子说,作文不会写。好,我说,我来问,你来写。孩子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开始了我们的对话。

“你看完这个节目,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弹钢琴,人和机器人PK(她会发PK这个音,但不知道怎么写。我告诉他,P就是泼,K就是科。)”

“好,作文第一句你就写:我看了《开学第一课》,印象最深的是人和机器人PK那个节目”。

我不想复述当时的所有对话。总之。这篇作文写完了。上交了。

上交的方式是发到班级的群里。班里的所有孩子都提交了作业。我承认我没有全部看完,看了一些之后,我和妻说,你怎么看?妻是一个只有民办大专学历的普通妇女,她说“很多作业太假了”。

有时候,我们看电视,很多孩子能说出大人话,很多人觉得这孩子是天才,成熟的早,似乎都预定了未来社会精英的席位。我却不以为然——当然我就是我,不代表真理也不代表答案,我只想说,我不以为然。

孩子就是孩子。孩子说出大人的话,和大人说孩子话一样不是什么好事。孩子就是孩子。有的孩子3岁能说10岁的话,10岁能说20岁的话,但到20岁的时候,所有孩子都说一样的话了。

回到正题。妻虽然是一个民办大专学历,但在高中的时候,她曾经有一次语文考试成绩超过了我。当然三年中只有一次也不太值得炫耀——但你要知道高中三年在我们那个班完成这种壮举的人屈指可数。所以我十分尊重她的看法。

这次的作文,我看了很多。我承认其中很多连我都写不出来。当然这不是说我一定比孩子厉害,但起码,我觉得8岁的孩子在领悟《开学第一课》的所谓意义上,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比我还深刻。如果他们比我还深刻了,只有三个可能:第一,他们的家长比我深刻。第二:百度比我深刻。第三:百年乃至千年不遇的天才即将诞生。

妻说完她的感受之后,我说,我觉得写作文最重要的是四个字“真情实感”。妻说,她同意。

孩子就是孩子。她记住了弹钢琴,她记住了“雨”字的甲骨文写法。这还不够吗?我们为什么要替他们说出“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中国文字源远流长,汉语的世界影响力正在不断提升,中国即将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种只有领袖才配说出的话语?

即使我替她说了,她也会问“什么是博大精深,什么是源远流长,什么是世界影响力,什么是世界民族之林?”。我自愧无法对一个8岁的孩子完美解释这个问题。所以,我没有替她说。

我又想起一件事。初中二年级,也就是我14岁那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道作业,让写一篇作文。记述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我写了。题目大概《葫芦》,内容大概是我种了一棵葫芦,结果葫芦越过围墙到了邻居家,邻居家的两个孩子打我葫芦的主意,我如何如何斗智斗勇的内容。语文老师用红笔批了一段话“写作文要发挥真情实感,不要抄袭”。看到评语我哭了,我找了语文老师,我本来是个懦弱的人,不会去主动找老师。但我真的感觉必须找他了。他的名字我忘了,姓陈,同学们给他起外号叫“陈八批”(具体哪两个字我没有把握,只是这个发音)。我说这作文是我自己写的,没有抄袭。他说“作文感情这么细腻,不可能是初二的学生写的”。我于是继续哭。他于是半信半疑的把那段批语划掉了。这件事对我的刺痛——现在来看痛也是成长——是极为深刻的。但他那句话,我却记住了“写作文要真情实感”。

回到《开学第一课》,什么是真情实感?孩子的话就是真情实感。孩子的话固然是肤浅的,上升不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的高度。20年后再让她写这样的题目,她可能会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但现在,让她们抒发一下真情实感——况且是正面的真情实感,不应该么?

到了高中,我的作文每每被语文老师作为范文在课堂上朗诵。这不是我学问大小的问题,只是我一直坚持一个原则:写作文要真情实感。

写命题作文是一种很低端的活动,完全和什么文化、什么文学不沾边,顶多是一种技术性的工作。我曾经一段时间很痴迷文学但从未接近过文学,所以从未妄想自己和什么文学沾边。我只是感觉,如果要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时候,一定是真情实感。

我完全没有研究过——也完全不明白真情实感对于文学的重要性——但我却冥冥中有这样的原则。我的孩子必然在某些方面有我的影子,对于作文这件事,恐怕她和他不会脱离这个影子。也许我是错的,但这就是我。他们既然生而为我这个家庭的一员,就不可避免的受到我的影响。我希望这是正面的影响——或者哪怕事实证明是负面的影响——这不是我能预料的事,他们要原谅我。

是为《自白书(二)》

 

2017年9月5日 23:25于家中

自白书

2017年8月9日晚上23:59分,在这个很巧合的、也算辞旧迎新的时刻,我想到要写一篇自白书。

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很久了。这个很久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而是超过20年了。

这么夸张?20年前我15岁,是一个初中尚未毕业的孩子。那时候有什么事这么难忘呢?

那时候有很多难忘的事,但有一件,不仅现在不会忘,将来再过20年,或者再过两个20年,都不会忘。

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当时是个小偷。这个词确实很难听,对于现在身为一个大学教师的我来说。我也不想将其称为“扒手”“梁上君子”之类的自欺欺人的词。

我当时就是个小偷。

那时候的我有些生活费,按说不是贫困所迫。偷不是从心里产生的,而是偶然之中发生,然后习以为常的。

那时候,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会向逃离瘟疫一样逃离教室,奔往食堂或者小卖部——当然,极个别优等生不屑于这样做。在食堂或者小卖部的窗口前——那时候可不流行什么自选超市,都是隔着一张柜台,喊出你要的货物,手里攥着钱,急切的簇拥着,拥挤着,向着老板的方向前进。如果能有所秩序,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正因为在这样的仿佛掠夺的消费需求下,老板往往会忙不过来——那时候的老板仿佛也没有现在这样聪明,他们不是收一个钱递一件货,而是收几份钱之后递几次货。在那样的拥挤的矮个子初中生人群中,手都差不多,他们收了钱,未必能正确的发放货物——于是,有一次,他还没有收我的钱,就把2个馒头递到我的手上。我急切的要给他钱,却被人群挤到了外围——我举着一只拿着钱的手,却意识到他已经不可能收我的钱了。我只需要放下手,就可以拿走这两个馒头——那时候没有摄像头——甚至没有网络——甚至没有电脑——起码没人见过电脑。好。第一次就有了。

思想斗争肯定有过,但我现在不记得具体过程了。2个馒头几角钱,却打开了一扇窗户。我甚至不很确定这算偷——但分明没有付钱却拿走了东西。此后的几个月,我没有再去买馒头,我怕人家认出我,而是在学校门口的那些卖菜——我指的是饲养学生的大锅菜的地摊面前,用这种佯装付钱然后佯装被人群挤出圈外,进而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盗窃”了很多榨菜——没办法,我就爱吃那种榨菜,蓝色的塑料包装,印着一只大白兔——我忘记了这种榨菜是否称为“白兔榨菜”,总之这是一种十分美味的食品。我只需要从家里带上煎饼或者几个冷馒头,就可以拿着两角钱去学校门口的地摊上,通过一番表演而拿到一包白兔榨菜。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时常也有失败的时候,好在失败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手里是攥着钱的,如果表演失败,大不了把钱给人家就是。我喜欢坐在操场边上的一个很高的台阶上吃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外加一搪瓷缸热水。我吃白兔榨菜很久很久,以至于和我一起吃饭的巴成忠多次问我:你天天吃榨菜,你家卖榨菜的吗?

我不认为那时的我具有成熟的价值判断。因为今天看来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行为——对于我这漫长的一生来说。那时候没人考虑一生,也没人知道人生是什么。只知道中午我想吃榨菜。而且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不花钱。

我至今仍记得我偷榨菜的那家地摊的主人。是我们同班一位我忘记了姓什么只记得名字最后一个字是“雷”的同学的父母开的——因为这个“某雷”经常在下课后帮助他父母卖货——我就是在他面前完成了这样的表演,天衣无缝。

真的是天衣无缝吗?

如果是摊主——如果是老师——如果是哪位热心的吃瓜群众,在那时候,发现了我的行为,并且当场擒获,我怀疑我的人生会走向另一个轨道。进而走到今天不知道走到那样的境地。这些东西无法推测,只是以今天的认识水平衡量起来,那将是灾难性的。

肯定发生了什么,才没有让我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是的。是发生了什么。

我不愿说出他的名字。没有必要说出来。他那是是个学渣,一无是处。初三反复复习,仍然考不上高中——最终他也没有考上高中,至今仍是初中学历。他和我有一定的关系。他那时因为复读多年,是班里的老大,有一群小弟跟着他屁股后面转。他那时大概是能够帮人平事——或者是可以收保护费的那种人——我不想说他们是黑社会——他们没那个资格,顶多是那时流行的古惑仔的痴迷者而已吧。出于年龄的考虑,我不妨称其为A哥吧。A哥的眼线众多,似乎有人发现了我的蛛丝马迹——我不知道是谁发现,进而报告A哥的。总之有一天,A哥找了我。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我很害怕A哥,但我没有承认。A哥列举了我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录像、没有录音,今天来说即使走上法庭也没有任何证据,但我还是承认了。他严厉的训斥了我,并威胁说“大老魏已经盯上你了”。“大老魏”是谁?是阎王。全学校的学生都怕大老魏,他是黑脸的年级主任,不光训人,打人也是毫不留情的,一脚能把你踹出十米远。大老魏的女儿就在我们班——而且是个学霸,那光环让人无法企及。我十分害怕。大老魏就像是索命的阎王让我坐卧不安。每次在校园见到大老魏,都感觉他是奔我来的,上课都没了心思,成绩也有所下滑,我怀疑我后来没有考上北大清华,和那段时间被大老魏的恐吓有很大关系。直到几个月后,大老魏竟然死了——我现在想来大概是那种癌症或者什么,总之是不治之症,他死了。那位女学霸似乎伤心了好一阵子。我却十分开心,因为大老魏死了,我活了。

现在想来,大老魏那时可能根本没有注意上我,因为以大老魏的脾气,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我的秘密,我肯定不会安然地上完初中,甚至还考上了高中。一切都是A哥的计谋。A哥果然是大几岁的,他知道我怕什么。

初中毕业以后我似乎明白了自己是时候干一些正事了,所以干了一些正事。这桩往事,却如同从未发生一样,深埋岁月尘埃之中。

2016年春节,我见了A哥。有人请客喝酒。我喝多了。跟A哥提起这件事。A哥很诧异的问我“有这件事吗?我完全不记得了”。由此我更加佩服A哥。他不可能不记得了,他肯定记得。他说他不记得了,是不想给我这样一位人五人六的大学教师抹黑。我真的不怕这样的抹黑,我都要写文章自黑了。但A哥还是没有承认他做过这件事。A哥现在的职业相当于一个包工头,游走于县乡各个工地,弄些营生的活计。我的工作和A哥就像两个世界,永远不可能帮A哥做些什么,我确信我欠A哥一些什么,但他却说,他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了。

我说出这些话,不是想让A哥看到,进而减轻一些愧疚。而是想说,我今天看到很多关于十几岁的孩子犯错误的事情,世人仿佛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他们用今天三十五岁的我的眼光,去看到十五岁的我所做的事情。我每每想起我的十五岁,以及A哥,就会想,人人都有十五岁的时候,如果人人都遇到一个A哥,而不是一个义愤填膺的“道德婊”,世界可能会美好很多。

如果让我遇到,二十年前卖榨菜和馒头的人——当然我确信我肯定不认得他们了,但如果,有机会让我遇到他们,我会讲述这个故事并且将那时的榨菜——不精确统计大概每天2包,每包2角,持续半年来算,大约72元用微信红包发给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向我追讨利息吧——因为有A哥这样的人,所以我相信这个世上肯定有很多宽容的人。

很多人会怀疑一个古惑仔会有这样的境界。是的,我说过,A哥和我有些关系。这个关系并不足以近到必须管这件事,A哥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但他管了,而且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自白结束。

“滴哥”记

我当“滴哥”了。

“滴哥”这个词是我发明的。以前开“的士”的人被称为“的哥”,现在都用滴滴打车了,所以应该叫“滴哥”了。

人生其实从来都不是一条固定的铁轨,固定的是自己的思想。以前我从来都以为自己会沿着“人民教师”这条光辉大道走到退休,再也没有机会去体验其他的其他行业。然而,一位伟人曾经说过:能禁锢自己的只有自己。去年底看《疯狂动物城》,记住了片尾曲《Try Everything》,人生似乎就是要试着去Try Everything,而不是像兔子只能种胡萝卜、狐狸只能卖“爪爪冰棍”一样,勇敢迈出去,总能走出一条新路来。

这勇敢不是凭空产生,要么来自于心血来潮,要么被某个事件所触动、逼迫。我大概两者都有。心血来潮就是想有更多的生命体验,免得三十多岁就已经看到六十岁时的自己,心态愈发老气横秋。而说起触动,则说来话长,简要来说,就是最近我遇到一个坏人,这个坏人让我原本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刚刚小有起色的经济状况又重新面临挑战,正应了那句古话“穷则思变”,于是便有了这一变。

其实我用滴滴打车软件很久了,经常看到那个“成为车主赚外快”的按钮。以前曾跟妻开玩笑说,“我去开滴滴快车去吧”,妻回答“你是闲的!”。其实自己确实也当成个玩笑,没觉得自己真会这么干。就在上周,我又看到那个按钮,在上述两点理由的共同作用之下,就忍不住点开了,经过一个简单的注册,第二天便收到短信,审核通过了。于是我便从大学教师瞬间化身“钟点工”出租车司机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响应克强总理的“互联网+”“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呢?起码也算我赶一赶互联网+的顺风车,冲击一下几乎固化的生活方式吧。

那就开始Try吧!4月26日晚上,我以“去银行取钱”为由,偷偷离开家,到了大学城中国银行门口,忐忑紧张而又略带激动地按下了APP上的“出车”按钮。20点24分,随着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声,我的“职业生涯”第一位顾客诞生了,一位女孩,从新合村公交站去火车站,行程7.1公里,时长15分钟,收入车费11.1元。手忙脚乱的完成了这第一单,我感到一扇新门——至少是一扇新窗户,豁然打开了。竟然一点都不难!到晚上十点半,一共接到6单,流水60元,刨除油费,竟也有30多元的利润。我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也曾是一顿午饭花20块钱的人,从未感觉30块钱是一笔不小的钱。但这30元钱于我而言却像莫大的奖赏,就像我大学时候勤工俭学领到第一个月80元工资的时候一样,竟然感到幸福无比。在学校的工作可能以脑力为主,每天对着电脑码字,每月到日子领固定数额的工资,从来没有每上一个小时班、每干完一件工作就有报酬的感觉。而在路上开着车,瞄着计价器上的数字,每一单、每一公里、每一分钟都有新的累积,一角一角,一元一元,积少成多,也许辛苦一个小时只有10元左右的收入,但却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勤劳致富”的感觉。纵然十分辛苦,但却获得感满满!回到家的时候夜里11点多了,妻在哄孩子,也没有睡。我向她炫耀了我的“战绩”,她似乎很不屑或者是有些心疼地说“你是科学家,干点啥不挣钱,去干这个!”。这看似是一个打击,但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兴致,我说“挣钱给二娃买奶粉哩”。

是的,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科学家。如果说挣外快,我不是没有经验。给人做个网站,开发个小软件啥的,少则三百五百,多则三千五千,倘若运气好接个大活,三万两万也是赚过的。大概总是比开出租车来钱快的。然而毕业这些年,做了大大小小无数个项目,一看到网站似乎都要呕了,一看到代码仿佛都要吐了。坐在电脑前面绞尽脑汁编写程序,看起来不必在外面风吹日晒看人脸色,但也是劳心伤神,掉头发的速度都加快了。也许真正激励我去开出租的最重要原因不是经济问题,而是迫切需要打破现在的单位面对电脑8小时,回家再面对电脑4小时的生活方式。虽然只是业余时间兼职,也让人有了改行的感觉,体验一下别的行业的工作状态,“劳力”更多一些,“劳心”更少一些,还是开头那句话“Try Everything”。

如果说万事开头难,那4月26日“初夜”之后,一切便轻车熟路了。五一3天假期,除了抽出一天回了一趟老家,剩下两天我都跑在路上,除去吃饭时间,每天出车13小时,跑30多单,行程300公里左右。而且恰好又赶上日照最热的两天,气温一度达到30多度。一天下来疲惫不堪,差点中暑,人像散了架,回到家里往床上一扔就能睡着。两天下来算了笔账,每天大概有100到150元的纯收入。不幸的是被拍到违章停车一次,罚款100。以前虽然收入也不高,但从未把100块钱当回事,就是因为当老师赚100块钱确实要比干“滴哥”容易一些。100块钱大概相当于出车10小时的收入,也就是说,一次违章,一天的辛苦化为泡影。我差点有了骂娘的冲动。但这能怨谁呢?只能告诉自己,开车要更小心,想想一天风吹日晒的辛苦,违章就像烧红了烙铁一样万万不能沾上。我曾得意洋洋地告诉别人我开车6年在市区内零违章,然而每天市区开20公里和开300公里效果明显不一样,“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只是这鞋太贵了,湿不起,还是尽量离河边远点吧。

如果这两天筋疲力尽的尝试只是收获了两三百块钱,那确实有点得不偿失的。这两天的经历给我很多新的体验。一是感受到“滴哥”的辛苦,从来不知道跑出租会这样累,平时开车走在路上是一种轻松惬意享受,而真正把开车当成职业,成为一分一毛挣钱谋生的手段,却如此之难。早出晚归,缺水少饭,风吹日晒,应付形形色色的乘客,每天说话说到喉咙哑,踩油门踩到脚脖子疼,看手机地图上的超小字号看到眼睛发花,不能陪伴家人,而这样的付出与回报并不相称,即使全职做这个职业,一月30天不休息,也不过是4000左右的收入。这真的是一分不容易的职业。这几天的经历让我更加理解和尊重这个职业。

二是让我更加学会节约。说节约是好听的词,实际就是要更加学会“过日子”,更加“抠门”一点。老话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我这是“不开出租不知道挣钱难”。以前给孩子买个玩具,三百两百,买盒巧克力,七十八十,吃顿黄焖鸡米饭,十七元,不觉得怎样。当了两天“滴哥”,才知道每10块钱都不容易挣。去亲戚家花36元买了一个西瓜都让我算了半天账,36元可是开车一上午的收入!我知道人要成大事,太抠门是不行的,能挣大钱的人,都是到处撒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但成大事的人是少数,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开源节流才能年年有余,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不就是这样的么?连妻都说,“看你这么没白没黑的挣钱,我都不好意思花钱了”。确实,这段时间她的淘宝网购明显下降了,似乎我这股子劲头也感染到了她。

三是让我从另外一个窗口观察这座城市。出租是一个特殊的行业,每天行走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这里面有学生、工人、商贩、老板、机关干部,有男女老幼,有赶车的旅人,有晚归的醉客,有嬉闹的情侣,有愁闷的病号,有的携家外出,有的朋友相聚,有初来乍到的游客,有包罗万象的市侩,有的全程一言不发,有的一路口若悬河。有的热情过度,有的冷若冰霜。有的平和宽容,有的挑剔刻薄。这是一份神奇的职业,让我重新观察整座城市,乃至透过这个城市的标本观察这个社会,各个层面的人们,各个时间段的人们,他们在忙什么,想什么。当然不止我在观察他们,他们也在观察我,我可以通过他们的观察更了解自己。我拉过一位客人,一路上聊起买车的话题,我谈了一些我的看法。他问我道:“你本行是干什么职业的?”,我说“打工的”。他说“不可能,一听你说话,就像个干部,你是不当领导的”。我连忙说“不是不是,当领导的能出来干这个么”。我虽然极力否认并立即扯开了话题,但还是深深地吃了一惊。我在学校这个圈子里呆得久了,搞文字工作搞时间长了,虽然在学校里也确实是个小干部,但竟然连和老百姓正常聊天的能力都丧失了吗,一开口就被人戳穿,我都“脱离群众”这么明显了吗?说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这种“干部”的痕迹无处不在,就比如说在总结这几条感想的时候,还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分了个“一是、二是、三是”,这活脱脱就是领导讲话和公文的格式呀!看来确实已经“中毒”太深了。

三天的“滴哥”生涯虽然让我十分疲惫,但却激活了一颗日渐迟钝的心。虽然收入微薄,但出车就像玩游戏一样似乎有瘾,也许是滴滴公司运作模式的成功,也许是自己积压已久的释放,无论如何,没有这三天,就没有这篇文章,更没有若干年之后的一段谈资。我不确定我还会当“滴哥”多久,也许新鲜感过去就忘了,也许会一直坚持下去。无论如何,这扇窗户已经打开,我可以随时瞭望。我满意这种感觉。

是为滴哥记。

2017年5月2日

我和你

我和你
一直这样
我很少屈服于什么事
哪怕是很难的事
但我在你面前
心悦诚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词汇
尤其是在我的词典里
你有一万个理由拒绝我
伤害我
鄙视我
讽刺我
让我难受
但你只有一个理由无法拒绝
那就是
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当然让我迷醉
否则我就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仍然固执地对你表达
人生百年
能够直抒胸臆是多么快活!

2017年4月18日凌晨

我家有子

  2009年的5月1日,楚涵出生的第二天,我写了《我家有女》。一眨眼,整整8年过去了。楚涵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少年。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身上仅仅表现为肚子的增长,在她的身上则是日新月异的变化。孩子给一个家庭带来巨大的变化,带来的那些欢欣和快乐,带来的那些难忘的瞬间,这8年我深深的感受到了。就在楚涵逐渐长大,逐渐成熟,渐渐成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少年,并进入第一次叛逆期的时候,我的第二个宝宝降临了。是的,就在2天前,3月28日,他比预产期提前5天,迫不及待的来到了这个家,成为新的一员。

  光看这个题目,就已经知道这次是个男孩。这在3天前的此刻还是一个令人焦急的谜。27日的晚上的9点,我正在单位加班,准备迎接31号之前最后的冲刺,电话响起,妻觉得腹中不适,急忙回家。临走前还和办公室的同事开玩笑说,我回去看看什么情况,没情况的话我再回来。结果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宣布,出生便在今晚。赶紧办了住院。一切来得似乎有点快,有点措手不及,幸亏妻之前已经自己准备了各种用品。老娘和岳母都已多次来电,知道产期临近,催我回去接她们,我原本计划忙到31号再回家,结果小家伙着急了。纵然有过第一个孩子的经验了,但生孩子这种事靠我一个人还是搞不定的,只能手忙脚乱罢了,何况家里还有一个老大需要照顾。幸亏孩子的舅妈闻讯赶到,陪了一夜,直到孩子降生。这个过程说来轻巧,在当时却是令人十分忐忑和不安的。一是对于生产过程的担忧,期盼一切顺利,大小平安。二是对于揭晓性别谜底的焦急,让人坐卧不安。之前的种种迹象,孕吐严重、胎动猛烈、吃甜不吃辣、肚子是尖是圆、胎心是高是低之类的,各种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各种网上的奇招秘诀,天天在猜测,给这个谜底的揭晓营造了足够的神秘气氛,就像一道谜语抓耳挠腮猜了太久没有结果,迫切期待宣布正确答案一样。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在病房外的楼道里走来走去,浑身燥热,两手都是汗,随手推了一条朋友圈“此刻比等待高考发榜的时候还要紧张”。

  8年前的那次,似乎不记得有这样的紧张,那时候第一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期待母子平安,对于孩子的性别,却没有什么太倾向性的想法。8年以后,当政府的政策又给这个家打开了一扇门,使得我们再拥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反而感觉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对于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的愿望竟然分外强烈了。这也许就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只有一个的时候,觉得两个就比一个好。当可以有第二个的时候,又希望一男一女比较好。况且,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小家庭自己的事情,往往要涉及到几个大的家庭,以及这个家庭所在的家族。一个孩子有时关系到很多人的喜怒哀乐,以及一个家庭的地位,乃至一个家族的地位。我从小似乎都在这样的环境中熏陶长大,虽然念了几十年书,自己是抵触这一套的,但人不是孤立的活在世上,人有时无法完全遵从于自己的内心而抛开周围的一切,更无法去左右别人。当你希望让你周围的人因为你而更好,你要去做让他们高兴的事。我所生存的环境里,有好多好多人都希望我有个男孩。我觉得应该尽量满足他们,因为他们都对我很好,我不希望他们失望。当然我自己也希望有一个男孩。我曾幻想过如果我有了一个儿子,我给他起名叫剑心。“犹有剑心在,闻鸡坐欲驰”。但之前,只是想想而已。现在,在机遇到来并且谜底即将揭晓的一刻,这份紧张,凝聚了多少种情绪,已经说不清了,只有紧攥双拳,在走廊里独自踱步,才能有所缓解。

  夜里11点半推进产房。前前后后大约进去了6个产妇。门口的家属们都在焦急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的门每次打开,都会引起家属们一番躁动,或追上去询问护士,或从半开的门缝里向里面瞄,不知道能看到什么。我起初坐在排椅上,佯装镇静。后来随着一个一个孩子的出生,到第3个孩子出生之后,我坐不住了,在狭窄的走廊尽头,那扇一旦打开就意味着一个孩子出生的门口,像用樟脑球画圈圈住的蚂蚁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等待着随时可能打开的门,和随时可能听到的那句“XXX家属,生了,X孩,X斤X两”。这幅情景在我脑中想象着,翻滚着,让人既期待又不安。一直到凌晨3点10分,4个小时过去了,第4个孩子也已经出生了,还是没有等到护士叫我的名字。正当我口干舌燥困顿疲乏焦急万分的时候,手机响了,妻竟然从产房里打来电话。赶紧接起来,问“怎么样了?”,电话那边传来声音“生了,男孩”。那一刹那的感觉非常难以形容,似乎有点不敢相信,怀疑自己置身梦中。除了连声说“好!好!好!”之外,似乎找不到其他言语。我似乎还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掌,似乎还站了起来,似乎还说了“你立大功了”之类的话,此时去回忆,就像回忆昨夜的梦,明明都在,就是记不清楚。那可能是一种被幸福冲昏了头的感觉吧!这算是心想事成了吧!谢天谢地!

  凌晨4点10分,母子俩被推出来了。这个小家伙第一次和我面对面,不过他闭着眼不看我。回到病房,我给他拍了他来到这个世上之后的第一张照片。惊讶于遗传的强大力量,他的样子和楚涵小时候惊人的相似,似乎我和小时候都有惊人的相似。这个柔弱的生命正式开启了生命的旅程,我不知道他将会有哪样的未来和走过怎样的一生,但起码现在有两点可以肯定。一是他来了,二是我永远是他爸爸。

  我甚至没有给他准备好名字。这一点和楚涵出生时一样。虽然我曾想过叫他剑心,但真要起名的时候,又觉得这名字杀气太重。何况这个名字的谐音和学校里一位领导一样,叫这个名字似乎有点骂人的意思了。我想让他和楚涵一样,带个楚字,叫“楚轩”,似乎比较雅气。然而老娘不同意,说是“轩”这个字发音不好,在老家方言中,xuan这个音指“软和”的意思,比如说刚出锅的馒头xuan,是指比较柔软,不结实不硬气。老人的话总要听的。我曾第一时间授权他爷爷给他起个名字。他爷爷答应了,但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我估计多半起不成。罢了,名字总会有的。

  楚涵对她弟弟的到来不仅十分包容而且非常兴奋。在出院回家的第一天她就郑重地拿着奶瓶给弟弟喂过一次奶,还向我宣布她给弟弟起了个名字叫“小弟”。恩,这还真不妨是一个言简意赅的好名字。他们两个的生命此刻也已经被一根无形的线穿在了一起,将相扶相助走过一生。襁褓里这个小子有福气,有个大8岁的姐姐,肯定是会幸福的不要不要的。

  烹羊宰牛,杀鸡炖鱼,这几天的核心任务就是伺候好一大一小。8年前似乎也经历过这一段时光,但日子久了淡忘了。现在老二出生,又有机会,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再去体验这样的日子,也是让人非常满足的。虽然忙忙碌碌,却心甘情愿、脚底生风,做得有劲。生活需要改变,改变带来新的激情。得知儿子出生之后的大约一小时,我推了一条朋友圈,到天亮的时候,点赞和评论就已经打破了我所发的所有朋友圈的记录。亲朋好友们纷纷发来祝福,让我又沉浸在幸福之中。人有时候需要这种被人祝福的气场,感谢所有人对“小弟”,对我,以及对我所率领的这个小家的关心。我们都要越来越好。我们都将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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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要好好的
合并1
我要强调的是,永远不要试图你和姐姐比美

合并2
但是说比忧郁,你可能沾脸上褶子的光而略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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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记得他们,都是第一时间见证你出生的人

2017年3月30日深夜

相遇瞬间

毫无防备地
我又遇见了你
在这个斜风细雨
漠漠轻寒的午后
模糊的车窗外
你就那样
翩若惊鸿地一闪而过
恍惚瞬间
我一阵慌乱
还没敢看清你的脸
你已如飞鸿踏雪
一去无痕迹
我从未想象过
如此仓皇的相遇
原以为会是在一个平和的日子
彼此相逢一笑
然后再去努力忘记

2017年3月20日

与姜大源先生在一起

不仅很久没有写博客,相册也很久没有更新了。最近发的照片好像是2010年。7年前我还是个风采照人的小伙子啊,7年后已经成为臃肿的中年大叔了!

前几天去北京,因为工作关系拜访了仰慕已久的职业教育重量级专家姜大源先生,心情无异于朝圣,求得合影一张,放在手机里有些日子了,这么牛的照片不炫耀一下总觉得不太踏实,就以更新相册为由发了吧。(这张照片看起来不像是85公斤的样子,勉强还能看,就晒一晒吧)

拜访姜大源老师

拜访姜大源老师

再见,2016

这件事情终于还是坚持住了。
对我这个做事从来缺乏恒心毅力的人来说,能坚持住这个传统实属不易。只是觉得已经坚持了10年以上,实在不愿轻易断掉。于是哪怕2017年已经过去了快四分之一,在今天,3月18日,才来得及写这篇东西,这又创造了一个最晚记录。
今年的情况比较特别。2016年的最后一个月的最后一周,我的工作岗位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作为替补队员来到创优办,搞点“大事情”,这是一个“非常规”部门,所以工作时间也是非常规的,尤其是年前的一段时间,几乎到了通宵达旦的地步。这样的情况这些年来我不是一次两次经历,所以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只是,因为这件事,让我的这篇告别文章迟到了三个月。
除了这个外部原因,内部的原因也是有的,那就是2016年很平淡。30岁以后时光过得飞快,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35岁的人了。转眼从北京回来一年了,重新回到原来的岗位,干着不痛不痒的工作, 过着不痛不痒的日子,在这不痛不痒中任由时光流去,生命似乎进入一段平静期,风平浪静,让人有点恹恹欲睡。可是又不敢睡,不能睡,就怕一觉睡醒,恐怕就要超过40岁了!
35岁真的是一个坎。不到这个年龄,你永远不会去思考一些事情,也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了,为什么呢?前些年的时候,周围全都是谁谁结婚了,谁谁买房了,各种人生航船要扬帆起航的幸福感觉。十三年疏忽而过,到了今年,每天经历的,却是谁家生二胎了、三胎了,谁家孩子成绩好,谁家老人病了、死了,让人感觉自己俨然已经走到了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间层,这就是所谓人到中年了么?
2016年还确实死的比较多。我八十多岁的大舅死了。九十八岁的姑奶奶死了。还有一些从小到大在村里天天见到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死了。当我们开始频繁目睹老人的死去,更让人感到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说起死了的这些人,我倒是很感慨。我那大舅,是个不容易的人,一生坎坷崎岖,不知道受了多少罪,但他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乐观,任何时候见他,那光秃秃只有几棵短短的白发的脑袋上永远是笑容,就连讲话仿佛都带有喜感。他的一生比任何小说都要曲折——其实农村不乏这样的人,但他们太平凡、太普通了,普通到如同山上的一块石头、田头的一棵草、地里的一块土坷垃,没人去记述他们,只能随着他们的死去而迅速湮没无闻。但我是亲历者,他们的样子还在我脑海里深深扎着根,恐怕永远都难以抹去。还有我的老姑奶奶,这个年近百岁的老太太,这个用牺牲自我的“换亲”方式远嫁他乡把我奶奶换过来,又曾在生死攸关之际仗义疏财救我爷爷一命而被整个家族奉为恩人的老太太,因年轻时乐善好施,与人为善,深受乡邻尊重,出殡那天惊动十里八乡,村里村外车都停不下了,竟有千人空巷之盛况。但他们死了,就这么扎堆似的,在腊月里一前一后的死了。小孩子长大了,年轻人要老了,老人也便死了。我这博客写了十几年,没死几个人,似乎从去年开始死人的速度开始加快了。这难道不是意味着我们也要老了吗?
死亡也总是和新生相伴。政府二孩放开了,2016年是“全面二孩”元年。这是一件好事情。我也终于在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改革政策中终于受益一回,眼看也要变成四口之家了。预产期就在愚人节那天,算来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现在唯一迫切希望揭晓的就是孩子的性别,在已有一个女儿的情况下,自然更希望生个男孩。很多人问我“查了吗?”,我说没有,他们便说“你傻呀,为啥不查查”。是的,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傻,咋就没查查呢?查一查就可以让自己愿望成真,要多美满有多美满。我不是没有想过,但却没有下定决心去控制这个结果。虽然我心里更希望有一个儿子,但我无权决定一个崭新生命的生死。再有十几天这个答案就要揭晓,当我与他(她)面对的时候,心里只有给他(她)生命的喜悦,而不用背上用生命去换生命的负累。假如再生下一个女儿,我会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懂事,成家立业,到那时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着如果因为我现在的一个自私决定,而差点让她无法来到这个世界,我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想我会庆幸现在的冷静。至于这辈子是不是会留下没有儿子的遗憾,大概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我现在是全心全意期待着他(她)的到来,让这个家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这也是2017年最令人期待的时刻。
老是在说什么生死,好像一直没有提2016年的事。2016年却是平凡而平淡,乏善可陈。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我又去了一些地方,重庆、湖南、四川、河南,见了一些想念的人,吃了重庆鸭脖、成都火锅、长沙臭豆腐还有河南烩面。似乎走一走、看一看、尝一尝成为生命中可以留下印痕的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还值得一提的是楚涵的成长,她一如既往地乖巧、懂事,她的成绩开始有所提高,上学似乎要开窍,她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了,开始吃一点肉,体重也已经增长到24公斤。对了,正月里我还换了辆车,那辆6年的金刚卖掉了,如果不是今年被缠进了一桩经济官司而让人十分沮丧,这一年是顺利且圆满的一年。
这桩官司本来可以大书特书,也好一解心中闷气。但想来想去说这些干啥呢。问题总需要一步一步去解决,事情也总有过去的那一天。与其现在吐槽一番,不如等到问题解决的时候再去“忆苦思甜”吧。这些年辛辛苦苦的走着,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但也算一帆风顺,2016年却遇上一道坎,而且还是一道高高的坎,这让人生气。但还是要向前看,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回首自己这一辈子的时候,这些事情也不过是用一句“风风雨雨”就一带而过了罢。
至于2017,最大的期待就是新生命的诞生。至于其他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2017年3月18日